说话间,雪初凝已将受伤弟子悉数送去地宫安置。
当她再次折返回主殿平臺之时,却见天边烈阳闪过一丝阴翳。
她凝眸一望,瞳孔骤缩:“阿娘小心——!”
渡劫期的神识远比她更为敏锐,雪意对此早有所察。
只那暗影来得迅雷不及掩耳,偏又携着足以睥睨造化之威,卷裹狂澜飓风,骤然向高悬于上方的四人袭去!
而那四位渡劫期的前辈,竟被那暗影一击之力冲得四下溃散,纷纷沥血。
所有人都未能料到,仙门之中竟还有如此实力惊世的大能!
但那暗影显然是冲着雪意而来,琅寒立时闪身至她身边,与她合力抵挡。
剑势纷繁,如光如电,二者作为同门的默契,堪堪抵挡住那黑袍人远超现世之力的攻击。
雪初凝认出那人正是化名为魆的、当世第十三位渡劫修士,但她尚未来得及惊疑,高空之上紫袍一闪,沈赤亭借此时机竟再次对她袭来!
“凝儿!”
雪意心下一颤,不由分了神,竟被那神秘人破开剑势,险些刺中她的要害,衣襟当即见了红。
神秘人的剑招紧缠而上,琅寒护住雪意已是分身乏术,只得眼睁睁看着雪初凝如一只飘零的凰羽,被远胜于她许多的渡劫之力击飞出去。
而那神秘人瞧见底下这一幕,剑招竟有片刻凝滞。
琅寒察觉,立时聚起浑身灵力轰向那人,伸手揽住雪意趁机脱身。
宫门前。
雪初凝重重飞撞上宫墻,又跌落在地,身上的衣裙浸了刺目的红,沾染尘灰,满是污浊。
她耳畔嗡鸣不止,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瞧见一袭紫衣似乎挡在自己身前。
她下意识认为,那应是徐宥师兄。
“师父为何一定要取她性命?”徐宥急道,“师父忘了答应过我什么,若您无法兑现承诺,那便请恕徒儿不顾师徒情意了!”
“孽障!”沈赤亭破口大骂,“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竟要为了一个妖女,忤逆为师!”
“你可还记得,熏儿才是你结过道侣之契的未婚妻!?”
徐宥仍拦在前,分毫不让:“熏儿之事,是我之过,但仙门魁首,理当重信。也请师父牢记当日之诺,放我妹妹一条生路!”
“好,好!”沈赤亭提剑指着他,“你长大了,为师管不了你了!”他胸膛大幅起伏,几息之后,终是恨恨垂下剑尖,眸中满是气愤,“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疲惫走出两步,却又微微侧目,冷冷嗤笑道:“你大概也不想让她知道,她最信任的兄长,背地裏都做过些什么事。若是再敢忤逆为师,你当知晓后果。”
说罢,沈赤亭收剑纵身一跃,同那黑袍人一齐向雪意二人攻去。
徐宥暗自握紧了拳,立时回身抱起地上半昏半醒的女子。
“小凝儿……”他慌忙从怀中取出一只圆肚瓷瓶,倒出一枚太玄宗所制的上品灵丹,餵了给她。
雪初凝服下后,终于回过一丝神志。
她轻咳两声,带得肺腑一阵剧痛,待看清来人之时,她吃力地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徐师兄,是你啊……”身上的痛楚使她皱了皱眉。
徐宥眸中满是担忧,见她醒来略松一口气,却莫名不敢看她的眼睛,“抱歉,小凝儿。我试过劝师父收手,可我实在……”
“我知道,我不怪你。”雪初凝勉力抓住他的衣袖,艰难说道,“可是师兄,沈南熏是你的未婚妻,若没有言三公子的证词,你是不是……也认为是、是我杀了她?”
徐宥急急说道:“怎么会,凝儿从不会滥杀无辜!”
“你伤势太重,不要再胡思乱想,先凝神调息,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雪初凝的确十分疲惫,几乎一阖眼便要昏睡过去,但她想到自己的处境,不免还是万般担忧,便强撑着支起身子,抬头望见上空法光阵阵,心下簌颤不已。
自魆蓦然出手之后,忘嵘劝阻不及,自己亦未能幸免,只得退下阵来。
而墨宗至此,依旧作壁上观,纵然言三公子心急如焚,言知明也依旧没有出手的打算,只紧紧盯着那黑袍人的招数。
“此人,怎会使我墨宗功法?”
忘嵘也矜直长眉,沈声道:“亦有道宗心法的痕迹。”
言知明冷哼道:“看来沈赤亭的这局棋,连你我也一并算进去了。”
“忘嵘道友也听我一劝,此事并非你我两宗所能插手,仙界灵气早已经不起消耗,不若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雪意伤重渐渐难支,琅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裏去,又一次法光大盛之后,两人双双败下阵来,跌落在雪初凝身前。
沈赤亭亦身负重伤,只那黑袍人却仍旧游刃有余,剑指雪意二人,哑声逼问:“东西交出来,浮玉宫可留。”
雪意咳出一口血,冷眼盯着那人面具之下的黑眸,坚定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找死!”
魆大怒之下黑袍翻飞,抬剑挥出绝杀剑招!
正此时,天边一道白虹贯日而出,肃杀之意迫得云岌谷内刀剑震颤齐鸣,而后便见一道惊鸿刀气,破开厚重云层直刺而下,正落在魆的头顶。
魆心中一惊,立时迎风而退,只一息,却仍是被那凌厉刀气划破袖角和帽檐。
而他方才所站之处,破恶纵贯入地,裂天的刀气将周围震出一道深坑。
魆瞇起眼,便见一袭白衣凌然而下,从容悬于破恶刀柄之上。
他咬了咬牙,随后用苍老的嗓音沙沙笑道:“看来琉璃主果真仙才,短短月余,竟已将梵天轮回印练至大乘。”
宴清霜睥睨着眼前兜帽作掩的魆,嗤道:“又是分身,阁下何时敢以真面目示人?”
魆道:“那必然是你将死之时。”
说罢,他大笑着后退,在一道刀气劈去之时,身形转瞬化作雾气,消失在众人眼前。
沈赤亭见状,眉头紧拧,正犹豫着是否应该趁机撤离,下一瞬,破恶刀锋已然逼近!
方才一番缠斗,已令他体内灵源耗去大半,继续消耗下去,恐怕他已现天人五衰的肉身承受不来。
观宴清霜如此迫人之势,沈赤亭再不迟疑,立时提剑抵挡。
二人一击即分,各自退开数丈。
沈赤亭咽下上涌的血气,死死瞥向那人身后的雪家母女,眼中满是不甘,但也不得不下令,命众弟子撤出云岌谷。
雪初凝早在感知到那股劲峭霸道的刀气之时,便认出了来人。
分别不过短短两月,她却只觉恍如隔世。
但听到魆方才所言,她又无端害怕起来。
梵天轮回印已至大乘,距离那人为他自己选定的终途,只怕也不远了。
她跪坐在几近残垣的地面,仰头怔怔望着宴清霜的背影,心跳一下重似一下。
可无端的,她敏锐地察觉到,宴清霜似乎有哪裏与从前不一样了。
意识到这点,雪初凝脑中阵阵发晕,呼吸也愈发艰辛,最终抵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徐宥怀裏。
太玄宗走后,云岌谷已是一片狼藉。
宴清霜收刀入鞘,经过重伤的雪意和琅寒,眸中竟不见一丝动容,只径直来到雪初凝身边,刀鞘抵在徐宥胸前,漠然道:“不许碰她。”
“宴兄……?”徐宥尚未反应过来,只觉怀中一空,陷入昏迷的猫儿便被那人夺了过去。
宴清霜将雪初凝揽在怀裏,探向她的脉息,不禁蹙眉看徐宥一眼。
但他终是没对徐宥多说什么,只垂眸望着雪初凝苍白的脸,喃喃唤着:“阿凝……”
徐宥见状,也不再自讨没趣,起身对着雪意行了一个晚辈礼,道歉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事已至此,道歉又有何用,他终是背叛了养育他数十年的浮玉宫,害得义母和凝儿伤重至此,害得故土支离破碎。
雪意并不看他,只回眸望着尚在昏迷中的女儿。
待最后一个无关之人离开之后,她借着琅寒的搀扶艰难起身,从虚空中一拨,取出一枚刻着莲花纹样的晴水玉印,交给宴清霜。
“沈赤亭今次,多半是冲着这毗岚宝印而来。”
雪意道:“当年你父亲将此物托我保管,曾特地嘱咐过,若非生死关头,切不可将这宝印交由你手。我尚不知晓此物有何厉害之处,但事急从权,沈赤亭既然费尽心机想要得到这枚宝印,想来它确有倾世玄妙。”
“我知道你的打算,故而,毗岚宝印也是时候物归原主。它在你的手上,总好过在我这裏当个死物。”
她喟嘆一声:“拿去罢。”
宴清霜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色,但闻言也终于将雪初凝轻轻放在地上。
他转过头来,接下那枚莲花纹样的宝印收于灵墟戒中,而后低声道:“多谢姑母。”
停顿半晌,他又道:“我该告辞了。阿凝伤及内裏,我……”
他的话音止于一声惊叫当中。
红鹃收治了伤员,听闻宫主和少主伤重,便立时赶来殿前。
然而一到当场,竟险些被一个人影扑倒在地。
红鹃下意识以为是敌人逼至近前,正要出手还击,定睛一看,却见那“人”竟是自家少主!
只她周身灵力暴涨,却又几乎呈雪崩之势朝四周激荡。
那原本冰蓝的瞳仁变得猩红可怖,似乎无力维持化形之术,发间露出一双雪白猫耳,扑向红鹃的双手也现出尖利的长甲,口中发着“嗬嗬”的气音,俨然已认不出她了。
“少主?”
仅这片刻,宴清霜已然闪身近前,替红鹃解了困。
他侧身躲开猫儿一记利爪,蹙眉道:“是狾毒。”
雪意闻言,脚下一软,琅寒赶忙扶住她。
“怎么回事?凝儿怎会染上狾毒?这段时日她从未出谷……”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眸,随即恨声说道,“沈赤亭!一定是他动的手脚!”
红鹃也大惊失色:“狾毒只对低阶修士起效,少主已然化神圆满,怎会如此?”
“传闻狾毒无药可解……这可如何是好!”
雪初凝的肉身早已历劫重塑,经由狾毒一激,发挥出的实力几可比肩渡劫。
幸而她神智全失,出手毫无章法,宴清霜一味闪避,倒也勉强可避开那淬了毒似的利爪和尖牙,以及那猫儿胡乱带出的灵流。
但方才沈赤亭那一击,伤了她的肺腑,尚未恢覆却又被毒素强行驱使,她的身体随时都会因此而崩溃。
若到了那时,便当真是无力回天了。
身染狾毒者,无非嗜血而已。
思及此处,宴清霜不再闪躲,反而张开怀抱,任由那双利爪划破他的胸膛。
他一把抱紧了雪初凝,将她死死箍在怀裏,即便利齿狠狠咬在他的颈侧也浑然不觉。
“阿凝别怕,没事的。”
利齿仍嵌在他的颈间,猩红双瞳溢出泪光。
宴清霜似是有所察觉,抬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并不在意自身如何。
然雪意看到这一幕,却几乎昏厥过去。
众所周知,但凡被身染狾毒者抓伤,己身也定然难逃狾毒侵染。
更遑论,如宴清霜这般被咬上一口。
雪意不由深感心酸,怎料得这两个孩子一路至此,竟会遭逢此种祸事。
琅寒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二人,亦悲从中来。
雪初凝饮足了血,暂且得以压制住狾毒的躁动,这才松了口。
但她的身体也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昏死过去。
宴清霜唇色略微泛白,抱着她安抚片刻,而后沈默将她打横抱起,一同消失在法光之下。
雪意见状欲拦,却终是晚了一步。
琅寒看着那二人消失的方位,良久,嘆道:“师姐莫担心,那孩子许是在气咱们没能保护好凝儿。他不会让凝儿出事的。”
“可狾毒一旦发作,他又能如何?”
“师姐忘了,菩提心除恶凈秽,百毒不侵。或许,他已想出了办法。且随他们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