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陈晞阳一家是最后跟主家告别的。
四人无言地走在月光下,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诡异,陈晞阳的心怦怦直跳,他不敢去揣测父母会不会把那些话听进去,只能望着月光摆脱註意力,可看着看着,他又想起自己那次在月光下逃避林霁的画面,不由得更为心疼。
父母忘记了监视的职责,失魂落魄地并排走在前边,陈晞阳默默地看向林霁,才发现对方已经看他多时了。
父母一路都没有回头,只有月亮发现他们悄悄拉了手。
回到家,陈力依旧什么都没说,闷头进了卧室,吕燕倒是看了他们一眼,只是陈晞阳看过去的时候她便眼神飘忽不定地侧了过头,同样一言不发。
陈晞阳很难分析出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跟林霁对视了一眼后,轻声道:“去我屋?”
林霁想去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但他不敢如此猖狂:“再忍忍吧,这个关键时期就别激怒爸妈了。”
陈晞阳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那句话的玩笑成分居多,他上前一步温柔地牵起林霁的手腕:“这是最后一关了吧?”
林霁望着他,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从言笑晏晏的酒席上下来,生活重新步入正轨,林霁回了学校,陈晞阳清晨披上外套准备上班,可母亲却还在厨房裏忙碌,没有和之前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
“妈?”陈晞阳后退两步往厨房裏张望,“该上班了,走吧?”
吕燕头也不回,洗锅的动作顿住了,沈默了片刻才说:“你上你的班吧。”
陈晞阳惊喜地扬起眉毛:“您不跟我一起去单位了?”
“你上你的班去,一堆废话!”吕燕将丝瓜瓤重重摔进了水池裏。
陈晞阳大步流星地踏出家门,穿过楼道拥入了冷风的怀抱中,沁入脾肺的冷意令心中的浊气倾泻一空,似乎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他笑着拿出手机给林霁发消息:今天很冷,却很暖和。
林霁大概是怀疑他还没睡醒,回覆了一个可爱的小问号。
走在去往单位的路上,陈晞阳突然觉得此刻应该是深夜,而且应该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他的手中也应该多上一把伞,这样他便能和金·凯利一样来一首雨中曲了。
他这种状态异于平常,所以走进单位时许东海问的第一句并不是吕燕为什么没陪他一道来,而是上下打量着他狐疑道:“你怎么走路扭扭捏捏的,身上长虱子了?”
陈晞阳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地解释:“想跳舞。”
许东海摸摸自己的脑门,这一刻似乎他也品尝到了又冷又暖和是什么滋味。
跟随着一同走进办公室,许东海挑眉:“心情不错啊,事情大有进展?”
“没见你干妈都不跟着我了吗?”陈晞阳笑。
“那不见得,没准儿是因为今天菜市场打折呢?”许东海胡咧咧了一句,“不过你别高兴太早,我仔细想了想,这种事情为人父母的最多做到视而不见,想让他们真心接受,想让家裏的氛围和往常一样轻松,是不太可能的……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毕竟人又不能真的对爱情之外的一切不管不顾。”
陈晞阳瞟了他一眼:“你说你一个追求文学造诣的富家子弟,天天这么满嘴鸡毛蒜皮的干嘛?”
许东海啧道:“卸磨杀驴是吧?有求于我的时候一口一个东海哥,现在把我说的狗屁不如!”
陈晞阳摇头笑了笑,算作安抚:“人生哪那么多两全其美,父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你说的那些,我觉得,可以交给时间处理。”
许东海感慨:“行吧,反正托尔斯泰说过,哪怕是被流放西伯利亚的人,他们也是要过日子的。”
陈晞阳斜眼看他:“最近怎么看起俄国书来了?这位大师也写武侠?”
许东海一脸懊悔:“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选择文学院了。”
按照戏剧的套路,得意的人往往之后要在栽大跟头,以此突出矛盾和宿命的无常,但陈晞阳不至于如此倒霉,尽管他在自己干哥哥面前不断得瑟,但于他而言最重要的那件事,还是往他期待的方向延伸了。
这一周陈力基本上没有开店营业,陈晞阳每天下班回到家都能看到父亲的身影,有时是在沙发上,有时是在阳臺裏,但父子间别说交流了,连眼神对视都没有。
不过严格来说,陈晞阳觉得这是好苗头,和父母吵过架的人都清楚,这是雨过天晴的预兆。
终于,在周六一家四口凑齐的时候,餐桌上陈力缓缓开口了。
“人们都说儿子是讨债鬼,我看这话一点也不假,我倒霉啊,不仅亲生了一个,还主动拉回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