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发现,还是喝了酒后的陈晞阳更有哥哥的样子,哪怕需要他忙前忙后伺候也是一种别样的温情,可惜他哥不是个贪恋杯中物的侠客,酒醒之后又恢覆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嘴脸。
当然,林霁心裏清楚,不近人情或许可以打个引号。
随着天气逐步降温,陈晞阳才有了一种时光飞逝的感觉,大学生活过于自在散漫,从年中到年终仿佛真的就在覆手之间。第一个学期已经步入了尾声,而只在吸烟喝酒爬格子上有所长进的陈晞阳也不惶恐,日覆一日度着这种在许东海口中极具价值的生活。
而生活又一次迎来转变的起点,又是许东海闯回宿舍的笑脸,或许这号人物在古代是要立传的。
“同志们!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许东海喊过之后便不说了,还想吊其他人的胃口,那得意洋洋的死样子活像是刚收到北大中文系的转校通知。
满宿舍也只有陈晞阳肯给他面子,从书本后露出一只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范进中举?”
“中你姥姥!”许东海笑骂了一声,并在陈晞阳展开回击前把话题扯了回来,“据可靠消息,咱校北边那栋楼要改成图书馆了!而且市裏亲自组织购书,以后咱们就有地方消磨时间了。”
他们学校没啥悠久的历史,也不存在哪个富豪猪油蒙了心捐款盖楼,所以时至今日图书馆这一建筑还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影,倘若许东海说的属实,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
“诸位,还有更好的消息呢!”许东海仰头喝了口水后继续眉飞色舞,“我女朋友打算趁此机会,在学校裏开办一个文学社团,人家大城市裏的学校裏都有社团,咱们也不能落后是不是?文学院的人都得参加啊!”
凡是热闹的事陈晞阳基本上都抗拒,所谓社团自然也不例外,但他深知许东海这孽畜不会放过他,所以也没有开口自讨没趣,继续盯着手头的杂志看。不过扪心自问,说到底,陈晞阳也没有真心排斥这件事,至于理由……文学本身的魅力,许东海给他带来的改变,以及其他人的原因,恐怕都有之。
最近路过北校园的时候,陈晞阳还真见到过几个西装革履的领导似的人物站在一起指指点点,但距离图书馆真正问世只怕还需时日,不过文学社团却是如火如荼地开办了。
文学院的人几乎都报了名,但绝大多数都是看在许东海的面子上名义上参与,等真正举办第一次集体活动的活动,如坐针毡的陈晞阳四下一看,除了身旁的许东海,几乎没有本专业的人了。
“惜乎,痛乎!”许东海还在装模作样地拽词,“想不到咱们专业的同学如此狂妄自大,不屑跟旁人交流切磋吗?”
“人家只是想安静地度过晚自习吧,”陈晞阳面无表情地轻声说,“不瞒你说,我也正有此意。”
许东海一言不发,只是爪子从另一旁女朋友的身上拿开,攥住了陈晞阳。
“……”陈晞阳更想走了。
夏君——也就是许东海那个被陈晞阳忘了名字的对象——含笑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身为社团组织者的她起身开始说场面话,等到四周那帮做实验的、搞建模的、念英语的燃起文学热情后,她讲出了初次聚会的内容。
没出陈晞阳预料,俗得难以言喻:一人推荐一本自己最爱的书。
许东海在他耳旁小声嘀咕:“看吧,这对咱们这种读遍天下文章的人来说,就是扬名立万之际!哎,你一会儿好好表现,争取骗个小姑娘当对象。”
陈晞阳看着他:“我给你一块钱,你让我走吧。”
许东海置若罔闻,开始计划了:“我一会儿发言,就讲《鹿鼎记》。很多人对这本书有误解,但他们根本没懂查老爷子的心思,等我一番言语下来,保准让他们心悦诚服。”
“嫂子,许东海说他想当韦小宝。”
陈晞阳扭头向夏君求救,但对方想帮他也是有心无力,因为已经有人起身发言了。
“各位同学晚上好,我是学食品安全的,先来卖弄一番抛砖引玉,给大家推荐的是沈从文先生的《边城》。当初我在中学课本上读到这篇文章时就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学完之后就迫不及待地买了全本来看,这是我读过的最一气呵成的小说。大家都知道它的故事性不是很强,但越是这样简洁素凈的文字才越见大家的功底,所以我想把它推荐给各位同学……最后我想说一句,傩送一定会回来的!”
这个研究食品安全的短发姑娘坐下后自然迎来了热烈的掌声,许东海再次凑到陈晞阳耳边:“行啊,这人有点东西。”
“嘘!”陈晞阳神情不知何时正经了起来,似乎不满意他打断自己沈思。
有人带了头,原本相互陌生的同学纷纷像打地鼠一样此起彼伏。
“同学们好,我推荐的是中国第一本白话小说,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
“我推荐的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我推荐的是雨果的《悲惨世界》……”
气氛越来越火热,这群热爱文学的年轻人眼神一个赛一个火热,而许东海的神情却拘谨了,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言不发,时而眼珠滴溜溜地看着火爆的人群,接着黯然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