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邻市有现成的长途车,陈晞阳丁照颜二人约好时间,翌日清早便乘车出发了。
车上乘客不多,没人喧闹,车厢裏显得十分冷清,短暂的路途中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丁照颜戴着大墨镜似乎全程都在睡觉,但陈晞阳有丰富的经验,从呼吸声中他能分辨出来,对方并没有入睡。
不过他也没能安稳心绪,因为他们就坐在彼此身旁,丁照颜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直笼罩着他,仿佛渗透进了他的心底并扎了根。
陈晞阳很清楚自己对丁照颜没有任何感情,但却忍不住被他吸引,莫名想将他牢牢抓在手心。
就像迷失在黑夜之中的旅人,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唯一的一丝光明。
尤其是在对方的装扮不那么浮夸之后,看上去宛若一个学生。
丁照颜果然没睡,长途车刚刚到站他便像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摘下墨镜坐直身体:“先吃饭还是先干活?还是你想先各处转转?”
陈晞阳语气平静:“你有经验,听你的。”
和给人的感觉不同,丁照颜还是蛮有责任心的,他带着陈晞阳喝了碗羊肉汤当作早餐后就直奔作家住所,双方是老熟人,之前就有过愉快的合作,所以这次宣传新书的采访比陈晞阳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就是丁照颜问问题与跟人交流的水平,一改他往日吊儿郎当的做派,完全看不出这是个纨绔子弟,陈晞阳沦为了沈默的书写工具,但他心裏暗暗佩服,没什么不满。
午饭是在作家家裏用的,吃完后采访继续,完事后又聊了聊彼此最近的生活,二人满载而归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不早也不晚。
忍了将近一天的陈晞阳出门后就点上了一支烟,吞云吐雾道:“咱们现在,回去?”
这个点儿,倒是能赶上最后一趟回程的车。
丁照颜笑了两声,回头上下打量了陈晞阳一番:“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么回去多没劲啊。这裏的夜市出摊早,咱们去坐会儿吧,晚上就住下,偷一天懒。”
住下。
从外表上看,这两个字似乎没有引起陈晞阳丝毫波动,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好。”
二人都不饿,随便挑了一家路边小摊后丁照颜只是要了些啤酒和烧烤。
就算天气已经不算热,啤酒配烧烤也是有滋有味的,丁照颜开了一瓶啤酒递了过去:“正好咱们私下的交集几乎为零,可以聊聊,没准儿能改变你对我的刻板印象。”
陈晞阳脸色不变:“我没有厌恶你。”
“那是,谁会讨厌一个英俊的人呢?”丁照颜轻笑着,仿佛在诉说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
相对于同一单位的其他同事,陈晞阳对丁照颜应该是最为冷淡的,所以有些人自然而然地认为陈晞阳对他几分介怀,陈晞阳不知道对方本人是否也有这样的看法,但实际上,他确实不讨厌这个学不会遮掩的同类。
他只是在面对丁照颜的时候,无言以对,这份无言包含了一些惶恐,一些敬佩,一些向往,一些自卑。
说是聊聊,二人的交流还是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是自顾自地吃喝,可是随着夜风吹来,四周的事物渐渐躲藏进昏暗之中后,陈晞阳忽然发现自己想要开口的时候,不再那么艰难了。
“你是,天生的?”
丁照颜明白他在问什么,笑了笑喝了一口啤酒:“八成吧,反正我从小就不喜欢女生。”
四周逐渐变得嘈杂,仿佛给他们添加了一道屏障,帮他们守护着秘密。
“家裏人不管?”陈晞阳继续问着。
“管啊,怎么不管,”丁照颜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讲旁人的故事,“打我骂我,关我禁闭,给我找精神病院的医生,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没用。”
陈晞阳点点头,不再言语了。
丁照颜拿着一串铁焊子在满是油污的木头桌面上来回画着什么,突然抬头看向陈晞阳:“那你呢?”
陈晞阳拿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我什么?”
丁照颜目光平静地笑了笑:“我很会分辨同类,甚至在这儿——没来过几次的城镇,我都有几个好友。”
陈晞阳的语气像是反击也像是嘲讽:“那你的生活挺多姿多彩的。”
丁照颜一点也不生气,继续笑着:“和你相比,我确实优秀一些,从小老师就教我们要诚实。”
夜深,店裏的生意越来越火爆,早已座无虚席,而实在的店主也没来催他们付钱走人,尽管他们在这裏干坐了半天也不添酒加菜。
又过了许久,丁照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走吧,困了。”
按照社裏的标准,出差的人只能住最普通的招待所,不过丁照颜居然也不嫌弃,就近随便找了一家,很快就开好了钥匙。
来到房门口刚刚把门打开,丁照颜就被身后的一股怪力推了个趔趄,一头栽进了屋裏的黑暗,下一秒房门别人粗暴地关上,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感觉自己被人牢牢抱在了怀裏。
陈晞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但又觉得此时的自己充满了力量,他呼吸急促地将脸贴在了丁照颜的后颈,月光从玻璃外悄无声息地渗入偷窥,但他仍没有送来自己的怀抱。
怀裏的并非他朝思暮想的身体,但却是温暖结实的同类,就像快要溺死的人牢牢抱住了救命的独木,他死活都不愿撒手。
可看似弱不禁风,而且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的丁照颜,却猛然用更大的力道挣脱开来,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得远远的。
月光下,丁照颜的轮廓像刀锋一样冷,语气亦是如此:“先不说你喜欢我爱我,哪怕你只是相中了我这张脸,我也不会推开你,但是陈晞阳,在你眼裏我是谁根本无所谓,你只是想抱着和你一样的同性恋,仿佛这样一来自己就是正常的,能自我安慰,能逃避一些东西,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