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年年都要承受高中压力,但年年都有人要承受高中压力,一个人周五的傍晚,匆匆写完卷纸的林霁感觉自己像是在风口坐了一整天,脑子昏昏沈沈的,好在归家的雀跃之情很快涌上心头,沈重的书包也无法拖慢轻快的脚步。
所谓的家已经不是过往十多年的那个了,但其间的灯火同样能给他暖意。这会儿的风已经有些割耳朵了,跑进家门后,从炉臺散发的暖流包围过来,让林霁像做了按摩似的浑身舒服。
“回来了?赶紧吃!”陈力笑呵呵地拿起一个馒头,一口就下去一半,显然是等他等到了饥肠辘辘。
吕燕起身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林霁放下书包后左顾右盼,最终目光落在了卧室漆黑的门窗上:“哥还没回来吗?”
“他们那什么社团聚会,庆祝图书馆成立,好像吃完后还要去一起看看书什么的,晚上都不一定回来,不等他了。”
随口说完后陈力又牛饮下半碗稀汤,连夸吕燕的手艺好。
林霁缓缓坐下,仿佛脑子还没从课堂中的紧绷中解脱出来,慢半拍点点头:“也好,不然我写作业到很晚,会打扰哥休息的。”
陈力张了张嘴好像有话要说,但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嚼了起来,他知道,随着他们俩孩子越来越大,尤其林霁未来还要面对高考的问题,挤一起肯定会愈发束手束脚,奈何他又没钱让家变得更宽敞。
不过好歹是有了目标有了盼头,陈力一双不算明亮甚至不算大的眼睛显得十分沈稳,像一头忠厚的老黄牛。
吃过晚饭,林来到一周都无人造访过的卧室,深吸一口气也只能嗅到清冷的气息,发了会儿呆后他翻开书包,落笔之前却听到了门外的对话。
“往后天儿冷了,你晚上就别出去了。”
“我不是摆摊去,”吃饱喝足的陈力和往常一样中气十足,“趁这会儿人都缩在店裏,我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转让门面的。”
吕燕微微诧异:“哟,你这还往店老板的方向发展了?”
陈力嘿嘿笑了笑,接着就是离开家门的脚步声。
安静下来后,林霁楞了半天还是没写出一个字,或许他不能百分百明白陈力的用心,但他起码自己当过家,知道平白无故养一个人得花多少钱,更何况还要供他上学,陈力这会儿还东奔西走的无外乎是为了多挣点碎银子。
放下笔,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角落的柜子前,裏边都是他的一些杂物。他翻找了片刻,在一个破烂的纸盒子裏翻出一本鲜红的崭新存折。
父亲离开后,存折上的数字曾是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守着一分钱也不动,现在有心送给陈力,却又觉得对方一定不肯收下,只能坐在那裏继续发呆。
他目光惆怅地看着变得有些晦暗的灯泡,不像个二手高中生,倒像个哲人。
夜深了,空气也更凉了,骤然离开小饭馆的温暖怀抱,陈晞阳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一帮人裏属他喝得最少,所以除了脸红了点外他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许东海则像个偏瘫多年的苦命人,在女友夏君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饭馆。
他们原本打算聚完会再去图书馆看看,没成想闹到了现在,有人喝多了头疼,有人家裏催得紧要回家,外加此刻图书馆八成也落了锁,计划只得作罢。
“不是哥儿几个怎么要走啊……”
许东海目光迷离地往前走,结果被门口压招牌的石头绊了一下,若不是陈晞阳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夏君就要以地为床以他为被了。
夏君忍着脾气说:“走吧走吧,你也走,这么冷的天别在这儿傻冻着!”
“这……这冷什么啊?”许东海一摇三晃,手舞足蹈,“射,射雕开头的时候,丘处机去杀那群金国狗,那会儿才叫冷呢……人家照样,唰唰!”
“丘处机什么武功?你什么武功?”陈晞阳过来拉扯他,因为摸不准这对情侣发展到了哪一步,于是他只能说,“嫂子,他醉成这样,你送他回家也不方便,要不我给他拉宿舍得了?”
夏君今天显然是生气了,勉强一笑:“好吧,那我陪你送到宿舍楼。”
这还是陈晞阳第一次在周末的时候留校,宿舍楼裏格外安静,许东海一沾枕头就发出了呼噜声,但很快就转为了沈重的呼吸。左右无事的陈晞阳盯着玻璃外的黑夜看了片刻,索性拧开臺灯,拿出纸笔借着微微的醺意开始动笔。
之前林霁并没有想到,自己肯定而简洁的回答赋予了那个故事结局。
写完之后应该已经很晚了,但陈晞阳一点也不困,反而愈发亢奋,他翻出一枚信封,又随手捞过一本杂志,照着上边的邮寄地址龙飞凤舞。
做好这一切后陈晞阳还是不困,他叼上一根烟在宿舍裏转来转去,最终来到窗前,在心裏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念叨了半天,最终才确定了家的方位,当然,无论哪个方向,此时望去都是一样的阴暗昏沈。
或许是写了那个故事的缘故,陈晞阳居然主动想起了林霁,心想独享卧榻的他一定睡得很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