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水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响,林霁走进厨房堵上了煤炉,四周的空气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眼前窗外俨然已是漆黑一片,若再稍抬眼梢,便能看到玻璃上倒映着的明灯,以及陈晞阳颓唐的坐姿。
他很想走出去抱着他哥,然而那个画面他只敢发生在想象中。
林霁并非什么都不懂,他很清楚他哥隐忍着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去相亲,可自己能做到的,唯有跟他一道默默忍受,甚至无法拉着对方的手给予一丝慰藉。
第二天因为陈力在,家裏的氛围稍稍松懈了几分,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了,陈力一直劝着冷脸做饭的老婆:“晞阳说的对,他才多大啊,慌着相什么亲啊。再说咱儿子多优秀啊,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还怕没人要啊,急啥?”
吕燕撅着嘴还击:“你就惯着他吧,你们爷俩从不让我省心,我看到时候都不管,他上哪儿找媳妇去!”
陈力回过头冲着陈晞阳挤眉弄眼的,陈晞阳觉得自己该笑笑,但嘴角无论怎样勉强都翘不起来,林霁无言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前的试卷和作业一般变成了天书。
不过很快,千禧年之夜的临近,冲淡了这个家庭暂时的枪火味,吕燕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一早就喊放假的两个孩子去买鞭炮,陈晞阳没要她递过来的钱,说自己存着实习工资。
他和林霁都穿着新衣,陈力美滋滋地看着他俩:“阿霁是不是长高了点?不过还跟你哥错一点点,从背后看真跟亲兄弟似的。”
林霁无声地笑了笑,陈晞阳则是面无表情,穿好鞋子后就拉开了房门,并在楼道裏的冷空气成团涌入之前关门离开。
人们总是很喜欢给事物下定义,对自然界来说甚至日期本身就毫无意义,从一九九九到二零零零的夜晚也和太阳上一次落山时无甚区别,但除了运用工具这一点,人类和其他生物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这些无意义的标桿了。
仪式,意义,生命的度量,这些因素让人和一团血肉产生了根本的不同,或者这也能证明为何此时大街上人满为患。
陈力在今天闭店休息,似乎错过了赚大钱的机会,但在他的认知裏,和家人一起跨年的意义显然大于几张钞票。
一路上,凡是还有货物的摊位都被严严实实的人流堵着,唯有暂时被搬空的地方,才能透过不那么密集的人群,看到摊主打电话催货的焦急面孔。
陈晞阳本来想排队,或是等人数下去后再买,但事实证明是他想瞎了心,观察片刻后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干等了,回头看了林霁一眼,不需要多言,兄弟俩一前一后地挤进了面前的人群。
刚刚挤进去的那一瞬间,陈晞阳有种自己要窒息的感觉,乱七八糟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鼻腔,胸膛好似要被四周的人生生挤碎,但好在那只是错觉,虽然憋闷,但呼吸还是能勉强成功的。
陈晞阳顺着人群慢慢悠悠地往裏边挤,冷不丁地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服,他戒备地回头一看,是林霁在揪着他的衣服口袋。
“我怕有小偷摸口袋,帮你看着。”
四周满是嘈杂,林霁也没有刻意地加大声音,但奇怪的是陈晞阳却清晰地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用文艺一些的理由解释,那就是在面对林霁的时候,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归于了沈寂。
虽然陈晞阳挪开了视线,但却能更为清晰地感受到林霁的手,以及顺势感受到他整个人的身姿。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仿佛自己的视角变为了三百六十度,不过那多出来的角度似乎不是原装的,功能不全,只能看到林霁。所以当林霁突然更贴紧他的身子后,陈晞阳第一时间没有感觉到任何意外。
人们互相推攘着,到处都是人挤人,但没有哪两个人比他们贴得更紧,这世间任何一个时刻,他们维持着这种姿势都会引发恐慌,但唯独现在不会。
林霁靠近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他并不后悔。他以为陈晞阳会生气,然而对方并没有,甚至这种沈默都不意味着消极应对,林霁仿佛听到了他和哥哥的心跳。
缓缓抬头时陈晞阳才发现林霁的脑袋几句就贴在他的肩头,但他还是没有发怒,而是静静地看着铅色的天空,看似昏沈的天空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片和谐。
之前有谣言说九九年是世界末日,那就让世界崩塌于此刻吧,陈晞阳觉得,倘若自己的生命终结于当下,他也没有任何遗憾。
不过看样子世界末日暂时没打算光临,前面郁郁葱葱的脑袋越来越少,可挤到摊位面前后陈晞阳才发现,这裏既不是卖鞭炮的也不是写对联的,各色调料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摆在他面前的是样式丰富的炸串和摊主那带着汗水的笑脸。
心头的郁闷仅仅停留了片刻,陈晞阳回手将林霁拉到自己身前:“看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