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没什么用?”陈晞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那是你的钱,为什么要用在我的事情上?而且我说了我不是很期待出书,也不一定有销量,这钱不是白白糟蹋了吗?”
林霁面容平静:“为什么说糟蹋了?哪怕一本都卖不出去我也不在乎的,因为我想这么做,想让你成为真正的作家。”
陈晞阳忽然发现林霁在学校裏的不同之处了,那就是敢跟他犟嘴了。
陈晞阳看了他半天,目光愈发覆杂:“你觉得我会很高兴吗?”
林霁并不闪躲他的眼神:“哥,要是你因为心疼钱而生气,那才是白花了钱。”
陈晞阳想反驳,可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他真的是替林霁心疼钱吗?显然不是的,而是对方这种付出在他看来是不必要的,甚至是令他纠结、惶恐的。弟弟给哥哥花钱不违背这世间任何道义,但他们谁敢说自己能问心无愧地将对方视作兄弟?所以这份举动在陈晞阳看来非常不合适,只是他无法说出口。
然而,继续跟林霁对视后,陈晞阳心裏这份覆杂的情感最终化作了无奈和心疼。林霁知道自己的哥哥想完成出版的心愿,他了解哥哥,所以毫不迟疑地拿了钱,而陈晞阳同样能洞悉他的心灵,明白他的想法,此时才会无言以对。
四周的说笑一直没有断过,但陈晞阳还是清晰地听到了林霁说的话:“我愿意这么做,哪怕是一厢情愿我也愿意。”
陈晞阳微微翘起嘴角,却没有笑出声,使得这个笑容充满了心酸苦涩,阿霁多好啊,可偏偏是他的弟弟,为什么呢?换做任何一个人,陈晞阳此刻都会去跪在父母面前,告诉他们儿子不孝不能传宗接代了,可他爱的人偏偏是他的弟弟,一旦开口,便是天理不容。
陈晞阳心裏想着,我疯了,阿霁也疯了,更糟糕的消息是,我们二人的疯病都在加重。
“哥,”林霁上前一步,“无论这次能不能卖出成绩,我都不会后悔,你也不要纠结于此,你在我心裏是最好的。”
“阿霁……”陈晞阳看着他,嘴唇不住地颤抖。
他心裏有千言万语,但无论哪个字他都不敢说出口来,那些话要么伤人要么伤己,甚至可能会拉着他们两个坠入地狱,万劫不覆。
等回过神来时,陈晞阳才意识到自己稀裏糊涂答应了林霁,跟他一起到校外的小馆子吃饭。今天空气很干,陈晞阳感觉连呼吸都在给自己添乱,而在他身前带路的林霁,步伐丝毫不显得沈重。
校外的小店都是些家常便饭,陈晞阳指着菜单胡乱点了一份,服务员离开后,他们这一桌成了整个小店裏最安静的客人。
林霁默默倒了热水,帮彼此涮了餐具,然后将热气腾腾的水推向了他哥面前,陈晞阳习惯性地伸手去接,时隔许久,二人的指尖再度触碰到了一起。
或许是出于麻木,陈晞阳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直勾勾地看向林霁,似乎想要观察他的神情,而对方脸上也是一片冷静,手上同样也没有撤缩之意。
最终陈晞阳收回手时心裏想着,是水杯太烫了。
与师范大学相隔很远,另一间狭窄的店裏,一名个子高挑的服务员正在左右忙碌。四张臟兮兮的桌子旁坐满了顾客,却只有他一个人招呼,而不管那些吆五喝六的客人怎样不耐烦地催促甚至口出恶言,他脸上都带着和煦的笑容,一笑起来,他的眉眼更加迷人了。
“那个谁,小高!”站在柜臺后面的老板头也不抬地喊道,“去后厨把水壶提出来,把茶缸都灌满。”
“好……”
老板听到了他的应答,却半天也没见他过去,不耐烦地抬起脑袋:“你听见没有……嘿!你站那儿傻楞什么呢,不去拿水也得招呼客人啊!”
任劳任怨的服务员突然不听话了,任凭老板在那裏跳脚干吼也无动于衷,一直面对着店门口,直勾勾地望向那个同样傻站在原地的人。
高朋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来话。站在店外的丁照颜比之前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八成也好几天没换过了,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位官宦子弟。
丁照颜这副样子让他胸口发闷,仿佛生吞了一块石头,还当不当正不正地卡住了。
丁照颜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像两根针一样落在高朋脸上,他那双还残留着过往的打理痕迹的眉毛皱在一起,久久都没有松展,可那双薄唇,却渐渐翘上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