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跟你走?”祈佑喃喃自语地重覆着她的话。
方才脱口而出的时候,
岁宴靠的只是一腔冲动,现下被他反问了一句,
埋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脑子裏有些混乱。
“嗯……我想着、想着,当年你母亲那事,跟你也有关系的吧,
或许你也想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既然、既然那个女人这么有本事,
我猜她可能不是一般的人,唔、或许我、我可以去问问我阿姨,
有谁能有这个本事篡改命簿。”
“当然啦,你也知道,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去的,你若是害怕或者担忧都很正常的,
不过我就是想着……想着或许我们能不能约定好,
每隔一段时间见上一面,
嗯……我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我们能互通彼此查到的信息也是好的。”
岁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而后又担忧起来,
祈佑若是真的同意了后面这句话怎么办。
尽管脑子裏已然乱作一团,
但她还是觉得,
自己明确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不想就这么说再见。
且那个声音,
越来越强烈。
岁宴只觉这样扭捏不是她的性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跺了跺脚之后硬着头皮直接问。
“祈佑,
找借口太累了,
我就直说了,
我不想就这么说再见。”
她们的身份不同,这声再见说出口,或许就是再也不见了。
祈佑自然也是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虽然他对于怎么调查这件事毫无头绪,但既然岁宴有门路,那他……
既然岁宴有门路……
既然……
哪有那么多既然,祈佑攥着岁宴的手腕,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乱撞,任由他用力地想要安抚,也管不住。
“好。”
“我跟你走。”
自此,日头升起,天光大盛。
要不要走是说好了,可怎么走,祈佑倒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们那裏,是不是不能有活人啊?”祈佑想了很久还是问出口,“那我是不是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那严肃认真的模样让岁宴连日来紧绷的心绪得到了暂缓,也重新拾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板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祈佑信以为真,呆在原地沈默了一会儿,而后小心翼翼地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怕死吗?”岁宴反问。
“怕倒是不怕,只是,我想着,若是我娘这么快看到我,她会不会心疼……”
岁宴微怔,倒是没想过是这样的原因。
她颤抖着手拍了拍祈佑的肩膀,没有过多地安慰,佯装轻松地说:“别人自然是没有法子的,但我是谁啊,我可是……”
想到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岁宴起了范,开始自我介绍。
“还没跟你讲过,我叫岁宴,是鬼界的典狱。”
“知道什么是典狱吗?换做你们的话来说,那就是青天大老爷,还是一鬼之下,万鬼之上的,唯一的大老爷。”
“不过是掩盖一个活人的气息,对我来说,就是打个响指的事情罢了。”
说完,她拇指和中指轻碰,一阵黑雾笼罩在祈佑身上,而后钻进了他的身体裏消失不见。
祈佑动了动四肢,并未发现身上有任何的异样,但岁宴却对他说这样就行了。
而后,她拿着纸伞在地上震了三下,用伞尖在面前画了个圈。
那圈渐渐扭曲,等到恢覆如常后,裏面竟呈现出一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祈佑站在一旁往裏看,发现圈子裏的显示的赫然是一副集市场景,和他所处的世界很像,道路的两侧有不少摊贩,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摆摊的,有用木板子搭起来摆放东西的,有用笸箩装着让人挑选的,也有扯了块破布就这么席地而坐吆喝的。
有人在介绍手头的好东西,也有人在还价,还有人甚至呵斥身边正在哭闹的小孩不准瞎买东西。
不对,确切地说这些都不是人,是鬼。
除了这些相似之处,也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譬如他现在正处在阳光之下,而圈内却还需要燃着烛火才能视物。
譬如那烛火不似他用过的那般,而是燃着绿色的火光。
“这是……”祈佑指着圈子问道,“岁宴姑娘生活的地方?”
岁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啊,怎么?”
祈佑摇了摇头,道:“没怎么,就是觉得,挺出乎意料的。”
“哪裏出乎意料了?”
“我以为下面会是很不一样的地方。”祈佑轻声说。
岁宴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是以为下头应该是炼狱一般,一副水深火热的样子?”
祈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看过人间的话本子,但凡提到下头的,多是会把它描绘成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但其实也怪不得那些写话本的人,毕竟活人又怎么能亲自见识见识呢。”
“不过像是他们写的那种地方,倒也有,那都是些犯了难以饶恕的大错的鬼才会被送去恕罪的地方。一般的人死后,没有合适机会投胎的,都是会在下头暂住一段时间。”
“听说一开始下头是很荒芜的,只是时间久了,他们就把生前的习性带了下去,渐渐地,就形成了如今这般繁荣,我们把这裏叫做仲世,意思是,第二人间。”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岁宴忽然恍悟过来,离祈佑真正去下头,怕是还有几十年的光景呢。
自己倒也不用急着这么早跟他说明白。
“好了,下去之后你记住,一定要紧跟着我,无论有谁跟你说话或者让你去哪,你都不要应。”
“除了我,你不要相信任何鬼。”
她的神色过于郑重,让祈佑不得不重视正视起来,望着她澄澈的双眸,点了点头。
得到了他的肯定答覆后,岁宴才迈开了步子,踏进了圈子裏。
祈佑紧随其后,但在临近的前一刻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了眼秦氏的坟墓,若有所思。
岁宴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过了好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祈佑,我想秦伯母她,一定希望你能快乐。”
原本顺宁郊外的泥泞的小路倏地变成了石板路,祈佑回过神来的时候,觉得心中有些沈闷,一股喘不过气的压抑感笼罩着他。
“因为这裏的鬼不用呼吸,是以空气比上头稀薄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岁宴解释道,“倒是我疏忽了。”
她伸出食指,在祈佑的鼻尖来回刮蹭。
这是用来安抚那些新鬼的招数,刚下来的他们不习惯,通常就会像祈佑这样觉得不适。也不知是从哪裏传出来的小把戏,顺着鼻梁这么一刮,好似就在告诉新鬼,这么做了之后就不会再难受了。
岁宴还在指尖捏了个咒术,让他不至于会呼吸不畅。
只是没想到,原本只是轻蹙着眉头的祈佑会因为她的动作瞬间涨红了脸,身子也是微微一抖。
岁宴来不及回想自己是不是念错了术法,连忙凑到跟前去,想着实在不行就给他渡口气。
但她却被祈佑用手挡住了,退半步的动作太快以至于自己还踉跄了两步。
见他虽然还是脸色不正常但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正常呼吸的样子,岁宴放下了心,以为只是刚下来的后遗癥。
但很快,她又皱着眉啧了一声:“祈佑,你这反应这么大,以后可怎么办。”
要是真的等到他死了之后下来可怎么办。
岁宴不禁为他几十年后的身后事感到担忧,语重心长地劝说:“祈佑,你得快点适应。”
“适……适应?”祈佑结结巴巴地重覆了一遍,像是难以置信,“这样的事,需要我适应吗?”
岁宴点点头。
祈佑闻言,抿着唇沈思,过了好半晌才闷着声应了:“岁宴姑娘,我知道了,以后这种事,我会适应的。”
看他一脸决然的样子,岁宴也有些疑惑。
怎么让他学会如何在地下呼吸,感觉就像是在让他抉择什么人生大事一样呢?
岁宴带着祈佑走在道路上,间或有不少小贩对她点头哈腰地行礼,还有人给她递来了纸张或者盒子包裹着的东西。
祈佑留神看了一眼,有用木头刻的簪子,也有用纸糊的扇子,还有不知是用什么东西编成的手链。
大多是些亲手做的东西。
而那些人虽然对岁宴一副恭敬的样子,但却没有多少谄媚,都是实打实地欢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