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颖本来伸出去要端茶的手缩了回来,心底一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脸,可旁边的人却像早已习惯了一般一动不动。
“当年我不到二十岁,肠胃炎刚好,你爷爷让我跟乡绅们喝酒,我连喝了五坛,把那些老家伙都喝倒了我才去吐。”尚一祁语气鄙夷,“你看看你,几瓶酒就快要了你的命了。”
“你也就是运气好,那时候你爷爷裏裏外外五六个孩子,我得样样出类拔萃才能走到今天,倒是便宜你了。”
左颖眼睛缓缓转向一侧,看到他微微垂着头,手攥着拳放在腿上,高高低低的侧脸绷得似张满弓,睫毛不受控地上下翕动。
尚一祁像是更不满了,语气加重:“我但凡有其他选项,但凡我能多活一阵子,都轮不到你。”
又不耐烦地快速交代:“后天开始你跟着一起开会,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了,你先回总部抓一年管理再慢慢过渡。不过你搞清楚,这一年我还死不了,我会盯着你,如果你再发疯,乱吃药,寻死觅活……”
这时陈南鹤突然打断他,转头对左颖命令似的说:“你先出去。”
左颖多少被这场面惊的缓不过来,还没回覆,尚一祁驳斥:“你赶她干什么?”
陈南鹤不理,只是沈甸甸地看着左颖,命令转化为温柔的哄着:“听话,你先出去一下。”
“不许走!”尚一祁吼了句。
陈南鹤忽然转向他,咬着牙质问:“你非得这样吗?非得在我妻子面前这样吗?”
尚一祁玩味地看着他:“怎么,你现在要脸了?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老婆吗?这不是你为了跟她结婚,开始嗑违禁药的老婆吗?怕什么,都是家人?”
陈南鹤像被戳中了奇怪的笑点一般,突兀笑了,身体也瞬间松弛了些,两条长腿送出去,身子仰在椅子上。
“谁跟谁是家人?你有把我当家人吗?”陈南鹤声音低低的,却极重,“你把我扫地出门,逼着我改名换姓,有把我当成家人吗?”
尚一祁顿了顿:“怪就怪你偏偏遗传了那个病,疯疯癫癫。”
“我怎么变得疯疯癫癫的你不知道吗?”陈南鹤盯着他,“那时候他们怎么对我的,怎么对高高的,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就算不相信我的话,家裏那么多员工都没人告诉过你一次吗?”
尚一祁身子向后缩了缩,露出些难言之态。
陈南鹤稳了稳情绪,再出口时仍略带哽咽,问出于他而言也极残酷的话:“所以你眼睁睁看着他们霸凌我,对吗?”
尚一祁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在你哭哭啼啼的时候抱着你,哄你,给你擦干眼泪给你买糖买冰激凌再陪你睡觉吗?你为什么不反击?为什么不狠狠打回去?你是个男人,却让他们当成狗一样溜来溜去的不觉得很窝囊很丢人吗?”
左颖冷不防倒抽一口气,眼睛酸胀,本能的想伸手去支撑旁边的人,却听到更让人心酸的话。
“我没有反击吗?我每次反击,他们只会变本加厉,肆无忌惮。”陈南鹤眸光森冷,字字诛心,“因为他们知道,一个连他父亲都看不上都嫌弃的孩子,一个没人保护没人管的孩子,跟狗没什么区别。”
“本质上,是你在霸凌我。”
“放屁!”尚一祁吼着,砸出去一个茶杯。
陈南鹤躲了一下,脸上仍旧溅了些茶水。
他轻轻擦了下脸,继续说:“包括现在,你无奈之下只能把企业交给我,却非要在我妻子面前,在我最爱的人面前贬损我,侮辱我,来满足你的控制欲和阴暗心理,也是一种霸凌。”
尚一祁瞪着他,暴怒地攻击他:“我真没有看错你,你就是个无能懦弱的人,不堪大用,随便谁都可以把你碾碎,甚至让女人把高跟鞋踩在你脸上,你不配当我的儿子!”
陈南鹤却像丝毫没听见一般,悠哉地站起来,重重舒了口气,晃了晃醉透了的身子,转身推门离开。
他走后,左颖慌忙拭了下眼角,想跟着他出去,可走到茶室门口却停下,转回头,不加犹豫地说:“不是他,是你不配。”
“你们都不配。”
左颖大步出门,却不见陈南鹤的踪影,她找了个电梯按了一层,心急如焚,可下到一楼后却迷了路,看哪裏都很陌生。
她随便找个出口跑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郊区的夜晚格外凉爽,天空繁星点点,路上游客三三两两地说笑,不远处还传来街头艺人欢快的歌声,可左颖却觉得心底无比荒凉,她自责,愤怒,又夹杂着难以辨别的疼痛。
可举目望去,她倒吸一口气,却找不到那个她此刻唯一在乎的人。
“左颖。”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的,沈稳的,极其虚伪的,语气中又带着些许得意的。
王樱站在她身后:“你还好吗?”
左颖回身,看着那张漂亮的假惺惺的让她痛苦多年的脸,恍然明白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在茶室裏会发生什么,她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如今专门守在这欣赏他们夫妻落荒而逃的败相。
左颖觉得周身血液窜起来,汇聚在喉头,她想咒骂想嘶吼想攻击,可很快,她脑中又凌乱出现陈南鹤刚刚在饭局上投过来的安慰目光,他在茶室裏哄着她离开的艰难语气,以及他为了她忍受这一切的模样,忽然明白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理也没理眼前的女人,转身跑了。
“你去哪?”身后问。
“去找我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