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把结婚前后的人生一分为二剪开(上)
左颖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就是做猪肝汤了。
她亲自做过三次猪肝汤,全部以灾难收尾。
第一次是左颖九岁那年。那时候左冷禅还是单身,正是颜值巅峰,女朋友就没断过。左冷禅很讨女人喜欢,他又是个来者不拒的情种,荒唐时就连已婚妇女也不放过,那段时间他就跟市场裏卖猪杂牛杂的小媳妇打得火热。
小媳妇姓黄,丈夫常年在外面跑长途客车,婆婆管她管得很严,抓到了就一顿打,左冷禅为了跟小媳妇约会,不要脸地让小学三年级的女儿来给他们放哨。
为了讨好女儿,左冷禅破天荒花了五十块钱给左颖买条白裙子。那条同时拥有泡泡袖和蕾丝的裙子是左颖做梦都想要的,她愿意为了这条裙子做任何事,所以当左冷禅告诉她只需要在小媳妇家的库房外间守着,如果有人来就大声打招呼时,左颖乐呵呵答应了,太简单了。
她当时并不知道爸爸和别人在裏面做什么,安静地在外间守着。库房外间堆满了各种杂物,大多是处理内臟的工具和部分没卖出去的货,血腥味很重,到处是血渍油渍,左颖怕弄臟了白裙子就像个漂亮的木桩一样站在唯一的干凈空地一动不动。
没一会,外面传来声音,她想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来了,脚下一滑,摔倒了,同时掀翻了一个大塑料盆,盆裏的东西哗啦啦全部扣在左颖头上,是一整盆的猪肝。
新鲜的猪肝一块一块地从左颖头上落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随便捡起来看。软软的触感,浓重的腥臭味,轻轻一捏后蔓延出的猩红血液,最要命的是骯臟的猪血斑驳地落在她的白裙子上。左颖吓得尖叫,用力尖叫,同时胡乱摘掉身上的猪肝,可猪肝偏偏又在她裙子上滚了几圈,血渍染透了那条裙子,那是她整个童年收到的来自爸爸最好的礼物。左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她的尖叫引来了不少人,左冷禅和小媳妇被当场抓包,光着身子被人追着打。回家后,左冷禅把气撒在了左颖身上,但那天他没打左颖,而是让八岁的女儿就穿着那身浸透了猪肝血的裙子过夜。
惊吓过度的左颖一夜没睡,穿着那条裙子坐了一夜,第二天左冷禅出门后,左颖拿了点零钱去澡堂洗了澡。她以为自己没事了,可两天后左冷禅不知从哪裏弄来一块猪肝,扔到厨房,让左颖给他煲汤。
九岁的左颖已经会做大部分家务了,做饭对她并不难,但她从来没有做过猪肝汤。她还专门去问了隔壁邻居奶奶怎么做,了解流程后回家,准备第一步,切猪肝,可第一步她就失败了。
左颖把那块猪肝从塑料袋裏直接倒在案板上,盯着看了一会,告诉自己,不过一块动物内臟而已,拿着菜刀准备切片。可当触碰到那个软乎乎的东西时,血迅速浸入她的指甲裏,她浑身惊起一阵鸡皮疙瘩,随后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臭味,恐怖的回忆全部涌上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吐了出来,全部吐在那块猪肝上。
那天,左冷禅打了她。
那天后,左颖再也不碰任何内臟类的东西了。
这些事情陈南鹤都不知道,陈南鹤几乎从不关心左颖的过去。不过就算他问,左颖也不会告诉他。
像是握着一把命运剪刀,左颖把结婚前后的人生一分为二剪开。
结婚后,她用尽全力甩掉过去那个灰蒙蒙臟兮兮永远处在匮乏状态的左颖,她要成为一个崭新的富足的有力量的人。
但她没料到有些链接是无法粗暴剪断的,比如她害怕甚至厌恶猪肝,可她的老公偏偏最爱猪肝汤。
与陈南鹤还没有见过面时,左颖就知道他喜欢喝猪肝汤,他写在了征婚简历裏。
没错,左颖和陈南鹤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但那时候陈南鹤的相亲对象并不是左颖,而是左颖的室友。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左颖人生中不光彩的时刻有不少,可唯独这件事是她自己都羞于回忆的。
那时左颖跟一个陌生女孩在东五环合租个两室一厅,她住次卧,女孩住主卧。女孩工作很忙,她们很少交流,左颖对她的印象是风风火火的短发小个子,而且也姓左。有一次快递在门口喊了句左女士在吗,她们俩一起迎出去了。
真正的交集是在春节后,左颖夜裏去厨房找吃的,打开冰箱,突然看到一块新鲜的血腥内臟,她吓得一声尖叫,引来了主卧女孩。女孩解释那是她买的猪肝,不知道该怎么保存就随便塞在冰箱裏了,实在不好意思。左颖摆摆手说没关系。
女孩犹豫了一下,叫住了要回房间的左颖:“对了,你会做饭吗?”
左颖点点头:“会一点。”
女孩开朗地笑:“那能帮我打个下手吗?我一点也不会做饭,拜托拜托了!”
当知道女孩要做猪肝汤时左颖想拒绝的,但碍于一个屋檐下不好把关系搞僵,就说她可以在旁边指挥。
女孩看上去确实从不做饭,按照左颖的指挥勉强切好了猪肝,腌制好后,打开燃气烧水的环节就手忙脚乱了。而开水不等人,猪肝汤最重要的又是火候,最后左颖看不下去还是亲自上手了。但全程她屏住呼吸,闻都不愿意闻那股腥臭气味。
女孩说汤很好喝,自己先喝了一大碗,满足地盘腿坐在简易餐桌前:“怪不得他偏偏最喜欢喝猪肝汤,果然一绝,我得学会了,就算不给他做,时不时犒赏一下自己也不错啊。”
“你要给谁做啊?”左颖顺着她的话,漫不经心问。
“一个相亲对象,见都没见过,他特别喜欢喝猪肝汤,红娘让我好好学学将来拿下他的胃。跟你说那个男的特别下头,你猜他的择偶标准是什么?就三个字,特别极品,你猜猜!”
左颖摇摇头。
女孩说一个字拍一下桌子,义愤填膺地:“贤!媚!乖!”
左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大笑起来,女孩也跟着笑,两人陌生人距离拉近了些,左颖便又问:“你怎么会跟这种人相亲啊?”
“还不是我妈,瞒着我给我报了个婚介中心。”女孩打量左颖,“咱俩年纪差不多吧?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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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吧?看你也好像是单身,你家裏不催你吗?”
左颖无所谓地摇头,左冷禅只是催她赚钱帮忙还债,从没催过她结婚。
“那你可真幸运。”女孩羡慕地看着左颖,“不过你要找的话,也可以试试我妈选的这个婚介中心,该说不说那裏的男嘉宾都挺优秀的。也不贵,不到三万块钱。”
左颖掩饰着惊讶和窘迫,又无所谓地摇摇头,她当时刚刚勉强还了点利息,浑身上下只剩二百块钱,甚至交不出下个季度的房租。
“对了,给你看看那个下头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