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南鹤忽然将剩下的半瓶水狠狠摔出去,摔在墻上,咣当一声,水溅到左颖脸上。
而后,他像是不解气一样,又拿起一瓶没开封的水也砸过去,低声咒骂了一句:“操!”
左颖吓了一跳,浑身一抖,条件反射般警惕看向他,只能看到他紧绷着的侧脸,一句话不敢说。
陈南鹤默了一会,像是努力在克制着什么,而后哑着嗓子低声吐出几个字来:“你真的没必要来。”
左颖仍然吓得大气不敢喘,甚至一时间没听懂他的话,显然还处在震惊中:“什么?”
陈南鹤浑身绷得紧紧的:“我这种人,不配你担心。”
左颖僵硬擦掉脸上的水,没说话。
陈南鹤似乎依旧躁动难耐,他又想去拿瓶水,可刚一伸手,发现左颖立刻躲了一下,堪堪坐在沙发边缘,与他保持着最远距离。
陈南鹤看了她一眼,语气嘲讽,却听不出在讽谁:“在怕我吗?”
左颖微微摇摇头,但她知道黑暗中的陈南鹤看不见。
陈南鹤弓着背,把脸埋在双手裏,用力搓了搓,搓到通红,而后就保持这样的姿势,沙哑着说:“你走吧。”
左颖听到了他的话,但并没立刻回应,她盯着他弓起来的瘦削后背,薄薄的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随着粗重的呼吸高高低低起伏,她想过要不要伸手去抚摸他,可终究没攒够勇气。
陈南鹤再次赶她:“让你走呢,赶紧走。”
他又低声吼了句:“滚。”
左颖听话站起来,胸膛裏万语千言但什么也说不出,低头看了眼他诡异的姿势,迈步离开。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紧紧的,湿漉漉的,用尽全力握住。
她以为他又要发什么癫,可他低着头沈默了一会,将左颖的手攥到发白发麻,辗辗转转只用极小声音叫了她一句:“宝宝。”
喃喃的,轻轻的,是哀求,也是致歉,更像是卑微的呼救。
左颖等他后面的话,期待他随便再说点什么,可陈南鹤湿漉漉的手顺着她手指滑下去,终究松了手。
左颖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听到那间病房裏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几声巨响,似乎整个医院都在跟着颤抖,随后两个护士闯了进去。而左颖连电梯都不想等,直接爬楼梯逃似得离开。
回到酒店后她呆坐在床上很久,惊魂未定,又混沌一片,回过神来时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哪裏,做了什么,以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一向自诩是个清醒理智的人,她永远知道要什么,第一时间做出最精准的选择,她不允许自己下坠,不允许内耗,不允许生活从她手裏失控。可此刻,这些被她刻在骨子裏的准则全都不管用了,就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不会在意游泳求生的姿势好不好看。
直到眼睛睁不开,她才合衣躺下,浑浑噩噩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穿透白色窗帘铺洒进来,她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城市的酒店大床房,不久前的记忆慢慢覆苏,也渐渐一字一句回想起来他们说过的话,以及临走时那个黑暗房间传出来的暴躁。
左颖立刻坐起来,给陈南鹤打了个电话,他并没有接。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她收拾好准备去医院前接到了陈伟浩的电话,电话裏他只是简单说陈南鹤出院先回北京了,他会陪着一起走,让她放心。末了,陈伟浩迟迟不挂电话,像是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左颖领会他的意思,冷静说那陈南鹤就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
她买的下午的机票,在浦东机场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才登机,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始终一言不发。飞机飞稳后身后的阿姨拍了拍她肩膀,问她能不能换个位置,她想跟她老公坐在一起。左颖见旁边的大叔冲她礼貌笑笑,便答应了。
新座位旁边是一个穿着套白西装的男人,他挨着过道,立刻起身让她们交换了座位,左颖没在他身上留意太多,点点头就坐了进去。直到空姐过来发餐,她才註意到他。
起初,她只註意到他的手,他帮她递餐盒时左颖看到他戴着一块顶级名表,市面价格是百万起的那种,她有点狐疑,这种人不是应该坐在头等舱吗,跑经济舱挤什么。
而后,她註意到他的手很短,很小,看起来并不好看,可左颖记得他站起来时身高也不算特别矮的。
左颖本就没什么胃口,餐盒也没打开,跟空姐要了一杯咖啡。咖啡倒好后,那只戴着世界名表的小短手接过来,贴心地放在左颖面前的折迭桌上。
“小心烫。”他说。
“谢谢。”
左颖这才微微侧头看了眼他,忽地震住,因为看到他右眼睛一片青肿,在本来还算文质彬彬的脸上留下骇人的记号。
发现来自隔壁的震惊,男人温柔笑笑:“吓到你了吧?”
左颖摇摇头,表示冒昧,端着咖啡看看飞机窗外,并不想搭话。
可他一边吃着飞机餐裏的橘子,一边自顾自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昨天跟人打了一架,本来不想伸手的,毕竟是自家兄弟,而且我还是当哥哥的。
左颖并没反应,他继续说:“我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省心,惹的祸太多了,后来去了他舅舅家,还在惹祸。”
左颖这时浑身一抖,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转过身来,大胆看向旁边浑身显贵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眼熟。
他也看了眼左颖,又说:“不过也不能怪他,他是个病人,精神类疾病那种。”
左颖面色惨白,直觉想吐。
他却丝毫不在意,还在说:“你知道那种精神病吧,一开始是摔东西,后面就打人,好多打老婆杀老婆的都是那种人,最过分的是,这种人犯了法也治不了罪。”
“我出去一下。”
左颖突然站起来,快速走出去,走进狭窄的卫生间,锁门。
一进卫生间,她拿出手机,翻出相册,她记得来的时候陈伟浩给她看了一则陈南鹤打架的新闻,她当时截图保存了。
她打开那张截图,放大一个人的脸,认出了他。
左颖回来后,那男人站起来让座,微笑看了看她,待她坐下后又像跟熟人闲聊一般说:“躁郁癥,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左颖转头,瞪向尚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