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节
水措施也做足了,不如就让孩子们看一看雪吧?
吃完饭,手脚麻利地处理完各种杂事,便开始工作:从今天开始,利用一切的空余时间奋战,将从前堆积下来的语言整理任务做完,为千川语的记录和研究腾出尽可能多的空间。
其实,手头的很多任务早已成为“死存”,要么因为资金不足,要么因为委托方觉得价值太小而撤销合作,只留下一堆或残缺不全的资料,由得它们自生自灭。
但“门面”的观念从来就不是战争所能摧毁得了的:一个全科学园必须有最完善的学科配置,无论那些学科对民众生活的改善有没有作用,一个国立图书馆必须有最齐全的百科数据,无论那些数据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而这种“门面”观念,竟与札吉老师的立场殊途同归,虽然一个是为支撑学科和数据库,一个是为保存族群的“遗传密码”,但手段却是一样的:
即是,发掘,然后记录。
也算因祸得福,时至今日,像札吉老师和我这样的语言“考古人”已经所剩无多了,因了这种“稀有”,我们得以守住最后一块立足之地,得以在建设性学科们的夹缝中得过且过,在一种不那么困窘的状态下,以一种相对悠闲的方式,一边聆听濒危语言们的微弱呼吸,一边见证自家行当的逐渐没落。
雪仍在下,天地之间一片宁谧,alkaid也一直在看她的书,一声不响的。
我一刻不停地翻看、整理着资料。实在是太安静了,就连指腹擦过纸张的声响都清脆而明晰。
待到工作告一段落,抬头看钟,竟然已经十一点半。
没有北斗教授的任何信息,打开邮箱,也没有任何新的邮件。
“晚间我将这两个词的字形和录音发给你!”
突然想起他趴在车窗上、告诉我千川语中“雪”与“寂”之间有着密切联系时的样子。
他是迫切的。
难道他现在还在医院?都这么晚了。
存好完成的文檔,顺手登陆了“核爆孤儿之家”。
“max”的头像是灰色的,近期也没有发表新帖。
而“judem”竟然在线,他又带来了一首新的曲子,但所用的乐器不是小提琴,而是口琴。
曲调虽简单,然而清新柔美,别有一番韵味。
后面还附了一首短诗:
高枝上总有一只无法预料的苹果,叶子的下一个动作是弹掉雨珠,风不能不摇摆,方格的天空杂乱不少文字,读不懂也等于一片空白。【註】
还是一如既往的诗意且神秘。
困意渐起,头还是有些痛,于是退出论坛,关机,洗漱,上床。
——反正他今晚没给我,明天也会给我。
我的床靠窗,窗帘拉开了,仅留一层轻飘的窗纱,透过窗纱,看得见被万家灯火映得发黄发红的天空,也看得见渐下渐疏的雪,以及积雪们发出的微光。
alkaid趴在我的枕边,轻轻摇动她那细细的金属尾巴,除过銹的金属外壳反射着窗外的雪色,非常漂亮。
突然发现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我的芯片有分步记忆功能,”alkaid说,“今晚我一直在分析北斗教授在我身上的所有操作。”
“结果?”
“令人吃惊,”窗纱飘动,抚皱了窗外透进来的雪色,使她眸子中的金黄忽明忽暗,“他的每一个操作仿佛都经过极其缜密的条分缕析,有些操作手法甚至比专用软件的计算结果还要巧妙!”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而这些操作最直接的效果,是可以将我的痛苦降到最低。”
“是么?”我有些微的感动,“不过,他本来就是医生,如何减轻病人的痛苦,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可我毕竟是机械,”她坐起来,“对机械原理如此了如指掌的医生并不多见——不,简直是绝无仅有的。”
我的心突然一动。
——对的,机械本不该是一个医生的强项。
而我,却一直处于某种错觉之中。
是因为alkaid在我心目中不是一具机械,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当alkaid是一部机械呢?
救治伤患,修覆机械,这两样形而上有所关联然而实际操作截然不同的东西,竟在他的手中达到了天衣无缝的统一?
“他的技能远不止如此,”她说,“你还记得上次更换零件时发生的事么?”
“当然记得!”我的心头窜出一股无名火来,登时睡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