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
这回轮到顾如意疑惑了,
不过她还沈浸在刚吃了个闭门羹的挫败裏,没有心情去关註这些。
不过对方好像没有就此结束话题的打算,语气越发兴奋。
“我啊,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
我们见过一次。”
那股熟悉感越来越浓,
可顾如意死活都想不起来,
因而感觉更加困惑了,她几乎是把所有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就那边啊,
那边!”司机左手探出窗外,指向斜后方:“我到这儿来问路,
遇到你们。”
顾如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蒙古包已随着车速逐渐缩小,
化作一个白色小点,
如明星坠落大地,
落入碧色汪洋中,
格外显眼。
“小心!”
面包车越过一个小土包,
减震效果几乎为零,
车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响的。
顾如意还在思索回忆,压根没听到提醒,结果人差点起飞,脑袋直接撞到车顶棚上。
“咣”一声巨响,
疼得她眼冒金星,
胃裏也跟着翻涌,幸好还没吃午饭,
要不然必晕车不可。
“哎哟哟!”司机赶忙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这边的路是有点难走,我慢点开。”
顾如意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这一撞不要紧,倒把她脑袋裏那位于犄角旮旯的记忆撞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
顾如意一边呲牙咧嘴地按揉受伤的位置,一边回忆过往,激动之下,直接把心裏话说出来了:“就是你在我家门前压出两条车辙印,我刚才过去还看到那个位置的草长出来都没有别处高呢。”
“呃...那不是当时不太懂嘛。”司机面露尴尬,用指尖扫了扫鼻子,语气坦然:“咱们呢,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我叫宋闲静,你叫我静姐就行。”
“顾如意。”
註意力被转移,连带疼痛感都被遗忘,顾如意转头打量她,并不能将眼前这位穿着半袖短裤、素面朝天的司机与记忆力那位打扮精致、气质卓绝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但刚才已经冒犯到对方,这话更不好再问出口。
做生意的人,多比其他人长了个心眼子,眼睛厉害得很,顾如意又是个不太会隐藏心思的人,以至于打眼一瞧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想问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宋闲静淡淡一笑,手搭在方向盘边缘,指尖没有规律地轻轻敲打,周身营造着一种淡然豁达的氛围,与之前相比可谓天翻地覆。
“钱花光了呗!”她说。
宋闲静t的性格与她的名字截然相反,生性豁达开朗,是个能闯敢拼的人,家庭条件不好,连高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端盘子刷完、车间流水线...什么活都干过。
后来攒了点钱,学着人家开始做小生意,从摆地摊开始。
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赚来的钱称不上巨款,也足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
人活到这个境界,钱其实就不太重要了,她开始追求精神富足,到处旅游,直到几年前偶然见到草原,一下子就爱上了。
“你不知道,那天天气特别好,透亮澄澈的蓝,连多云都没有,只第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就走不了了。”宋闲静这样说。
顾如意听完就跟着笑:“是啊,因为这裏有自由的味道。”
“是啊,自由。”宋闲静瞇起眼睛:“多好的词。”
后面的故事就很简单了,旅程结束之后,宋闲静下定决心要留在这,多方托人打听,才得知有人舍得转租草场。
草场这玩意就属于,生下来的时候没有,这辈子也就没有了。
然后就是去年夏日那次相遇了。
民宿就这样开起来了,宋静闲之前没涉足过旅游行业,显然对此估计错误。
冬天裏大雪封路,没人来旅游,再加上毕竟是新开的店,热度不够,她攒下的那点积蓄,在一日日的消耗中不断减少,后来她一咬牙,把民宿裏的职位都砍得差不多了,自己更是亲自上场接送客人,那辆suv也被她卖掉,换成如今这辆破面包。
宋闲静猛一拍方向盘:“你可别小看我这车,能拉不少东西呢!”
顾如意闻言忍不住笑起来,问她:“那今年呢,最近生意应该不错吧?”
七八月份,正是草原旅游旺季。
“还行吧,混个温饱。”
面包车一脚剎停,顾如意跟着惯性猛地往前一扑。
宋闲静笑声爽朗:“抱歉抱歉,忘记通知你一声了。”
顾如意暗自揉了揉勒痛的胸口:“没事。”
车门刚打开,就见一身穿长袍,扎着两根油黑麻花辫的年轻姑娘从裏面跑出来,开口就是熟悉的变调普通话:“静姐,你快去看看吧,厨房有个闸门炸了,小吴修了半天也没修好,水都快漫到前厅来了!”
宋闲静一听可不得了,立马跳下车,急吼吼地往裏冲,走了几步又想起来车上还有个人呢,回头喊那姑娘:“卓娜,帮客人拎下行李!”
“哎!”
顾如意跟卓娜身后进门,打量四周环境。
房子从裏到外都是木制结构,外表涂成原木色,内裏挂了不少富有蒙古族特色的装饰品,前臺背后的墻上斜挂一把马头琴,特别显眼。
顾如意盯着它,不禁怔然,思绪逐渐飘远。
犹记得第一次遇见哈日查盖那天,她走进他家,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墻上那把马头琴,后来在跨年夜那天,第一次听他拉响。
如今再想起来当时的场景,恍若昨天才发生,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也不知道嘎查裏那处院落,是否还保留原貌。
“女士,女士?”
思绪被拉回现实,顾如意温声道歉:“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卓娜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双手将房卡和身份证递还给她:“房间在右手边拐弯第一间,我带你过去吧。”
顾如意笑笑,婉拒了她的好意。
房间格局与其他并没有什么两样,装饰摆件也跟大厅一脉相承,只一点,风景极好。
民宿坐落在一处山头平地上,从窗口望出去,入目便是一望无尽的草原,斑斑点点的白色,那是悠闲自得的牛羊。
顾如意把行李箱推到一旁,走到窗前,顺手打开半扇窗,目光遥遥望向远方。
半晌,失望而归。
她转念觉得自己实在心急,明明说好要慢慢来,可脚一踏上这片土地,夹杂着青草气味的风像是连带种子一起吹到了她心裏,落地生根,飞速生长,草尖扎得她心痒痒的。
这是病。
还是怪病。
要想治病,方法得对,病急乱投医,癥状说不定会越来越严重。
想到前几次两人见面时哈日查盖的反应,顾如意如今深谙这一点。
她嘆了口气,转身退离床边,将箱子放倒,从裏面翻出电脑包,原本带出来是为了项目收尾,眼下要拿来干点别的什么了。
顾如意起身顺势坐到床尾,将电脑摊平在腿上,按下开机键,肚子却恰巧在这时发出抗议。
她瞥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发现已经两点半了。
早晨为了赶飞机,她只草草喝了碗奶茶,午饭也没吃,难怪肚子会叫。
尽管民宿简介裏有写明提供一日三餐,但现在早就过了饭点,再想到宋闲静着急忙慌修水管的样子,顾如意决定还是不要打扰人家了。
她扯过背包,在裏面翻了翻,找出块压变形的三明治,飞机上发的。
还有两块饼干,外加一小瓶矿泉水。
吃饱不够,但垫垫肚子总可以。
顾如意一手举着三明治,一手在浏览器搜索框内敲下一行字:如何追求一个男人?
页面跳转,五花八门的词条映入眼帘。
她专心致志得盯着屏幕,手裏小心撕扯三明治外的保鲜膜,然后送到嘴裏,咬下一口。
简单的两片土司,夹一片黄瓜和一片火腿,涂些沙拉酱,这套组合怎么想也不会太难吃,却在嘴裏爆发出一股奇怪的酸涩味道。
顾如意楞了一瞬,五官剎时皱成一团,随后旋即反应过来,赶紧把电脑搬到旁边床上,冲到垃圾桶边吐了,连带整个三明治都丢了进去。
毫无疑问,三明治坏了,天气炎热,又从包裏闷了一路,才不过半天时间就坏了。
她回身从包裏翻出那瓶水,一边漱口,一边垂眸看向垃圾桶,只觉得可惜,早知如此,不如在飞机上就把它吃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谁啊?”顾如意吐掉漱口水,踢踢踏踏走过去开门。
她透过门缝看到宋闲静,这才解开防盗链。
宋闲静换了身衣服,碎发湿哒哒地黏在廉价两侧,身上带着未散的水汽,估计是被水管折腾的。
果不其然,只听她开口说:“才把阀门修好,我估计你没吃中午饭,这不嘛,刚让小吴给你炒俩菜,不是什么好玩意,你也别嫌弃。”
顾如意早就註意到她手裏的托盘了,还以为是哪位客人点的加餐。
闻言属实被她的热情惊到了,赶紧把托盘接过来,连声道:“怎么会呢,快进来坐。”
“别客气,大家都是朋友。”
像宋闲静这样的人,天南海北到处跑,见个一面两面就能互称好友,倒也不奇怪。
顾如意没搭话,把餐盘放在小桌上,转身抱起放在床上的电脑,招呼道:“静姐,你坐这儿吧。”
电脑没来得及合上,一闪而过的功夫,宋闲静眼尖地扫到了上面的字眼。
“如何追求一个男人?这什么意思?你要追谁?”她问。
顾如意身形明显一滞,然后迅速恢覆正常,弯腰把电脑放在行李箱上,语气平静:“没什么,随便看看。”
可显然有人不想就此放过她。
宋闲静抻直脚尖,压了压酸痛的双腿,状似无意地发问:“我记得你是哈日查盖对象吧,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你认识哈日查盖?”
顾如意刚拿起筷子,又猛地落下,瓷盘碰撞,发出脆响。
激动过头的反应,她自以为能藏得很好,却不想被人家一句话就诈出来了。
宋闲静多精明的一个人,前因后果那么一联系,立马就想明白了。
她笑起来,不答反问:“怎么?吵架了?”
顾如意戳了戳盘子裏的沙葱炒蛋,没应声。
宋闲静只当她是默认,于是撇了撇嘴,语气愤愤:“我还当他人不错呢,搞了半天也是个人渣,吵个架而已,还把女朋友赶出门了?”
余光瞥到旁边摊开的行李箱,又感觉不对劲:“你这......”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如意厉声打断:“他不是!!!”
因为激动,这一声差点喊破了音,膝盖撞到桌子腿上,连带臺面上的东西都跟着一晃,碗碟相撞,叮铃咣啷地响。
宋闲静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顾如意自知反应过激,手按在桌沿稳住状况,低垂着头,做鸵鸟状装死。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夏日微风穿过纱窗,带来阵阵虫鸣。
过了很久,顾如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听着有些发闷:“不是,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用筷子尖拨弄着盘子裏的菜,又补t了一句:“是我有错在先。”
“那也不该......”
宋闲静一时间倒有些看不懂了,这总不能是小情侣间的什么情趣把戏吧。
顾如意抿紧嘴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抬头,直直地看向她:“我们分手了。”
联想到搜索栏内那句话,宋闲静恍然大悟,眨了眨眼睛,揶揄道:“后悔了,想把人再追回来?”
“嗯。”
顾如意点了点头。
事情说起来有些覆杂,很难立刻解释清楚,但结局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
她夹起一块炒蛋翻进嘴裏,有点凉了,透着股腥膻气。
顾如意突然觉得有些推搡,几次碰壁让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些冲动跟勇气被消磨掉不少,控制不住去想,是不是她误会了,哈日查盖是不是早就厌烦了她。
宋闲静察觉出她情绪不高,笑着打哈哈,活跃气氛:“追男人这事,我在行啊,要不要姐给你传授点经验?”
顾如意立刻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