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江影厂出来，回家洗了个大澡，刮掉冒出来的胡茬子，换上清爽的无袖褂子、黑色大裤衩，脚踩千层底，甩了甩飘逸的披肩长发，宛如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北方少年。
他也不开车，双手背在身后，沿着湖边行走，脚步似慢实快，脚尖轻弹便迈出去一米多远，不一会儿功夫，便走到对面的江南大学校园里。
暑假时的大学校园也并不安静，不少路程远的学生为了节约路费没有回家，便到校办工厂里面勤工俭学。
我国从五十年代末开始，上面就提出了“勤俭办校”、“勤工俭学”的方针，那时候京城的一些高校，利用各自的教学设备和技术力量，率先试行勤工俭学，结合教学进行生产。
比如京城土木建筑工程学校，在五八年建教学楼的时候，从设计到施工，都是由本校师生集体完成。
还有京城航空学院、京城工业学院、清华大学等学校也都纷纷开设校办工厂，承接地方工业局的生产任务，比如清华就生产了电度表、水泵、小马达等产品。
到了六十年代，在勤工俭学的基础上，京城又率先办起了“半工半读”学校，将教育和生产结合起来。
学校里的老师也是“师傅”，学员既是学生、也是工人，进这类学校读书学技术，不仅不花钱，还能赚点微薄的薪资，从学校毕业，就直接被对口的各大工厂接收走，进去就是正式工。
后来这种工读结合的方式，从大学蔓延到中小学，除了幼儿园，许多学校都纷纷开办自己的工厂。
有趣的是，大风天的时候，学校停了课，校办工厂却没有停工，依然办得是如火如荼。
那时候强调“劳动学习”，很多老师都去了农村，但是也有不少人直接进了本校的工厂，做起了“工人”，直到复课后才返回讲台。
相对而言，也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80年3月4日京城日报有关校办工厂的报道）
只不过后来大中专院校改变了录取方式，进学校学习的学生们，要么本身是工人，有原来的单位发工资，就算是从农村过去的，也有公社提供粮食和副食费，再加上他们的基础着实一言难尽，校办工厂很是关闭了不少。
反倒是中小学的校办工厂，大多都坚持了下来。
直到恢复高考以后，先用了一两年理清楚各方面的秩序和情况，上级看到不少学生没有生活来源，于是在恢复全面覆盖助学补贴的同时，有人再次将目光瞄准了校办工厂。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江南大学也和不少院校一样，将原来的校办工厂又建了起来，进入工厂工作的，除了由少数校工担任领导和管理工作，工人全部都是本校的贫困学生。
嗯，其中有一家便是江南大学印刷厂，托陈作家的福，江大出版社出版的《小城人家》印刷量已经超过六十万册，狠狠赚了一大笔巨款，以至于在里面工作的同学，见到从卢家湾来的人，都热情地递烟递水，让杨志军、唐丽等人很是与有荣焉。
不过这些跟陈作家关系不大，托他福赚钱的人多了去，他们这点实在是排不上号。
从嗡嗡叫着的印刷厂房旁边走过，再穿过一片树林，便到了学生宿舍区，拾阶而上，在一处半山腰，便是徐教授宿舍所在地。
以前他都是开着车过来，这还是第一次走这条小路，感觉还不错。
除了印刷厂的机器有点儿吵。
不过离远了也没事。
刚进徐教授的屋子，便看见一位中年干部坐在他对面，点头哈腰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到陈凡进来，徐教授立刻抬手一指，“呐，本尊来了，你那事儿直接跟他讲。”
陈凡有些奇怪，“什么事儿啊？”
徐教授又指了指那人，“这是学校出版社的社科类总编辑刘志平，他想要你那个什么‘浅谈硬笔书法’的出版权，找我来说情，我说这我可管不着，刚好你来了，你们直接谈。”
刘志平在陈凡说话的时候，便已经站起来，等徐教授说完，他立刻客气地笑道，“陈教授您好，今天真是冒昧打扰了，……”
不等他说完，陈凡便笑着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怎么忽然想到要出版那本小册子，这个最早好像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吧，好像也有两年了。”
同时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随后又给徐教授敬了一支，还体贴地替他点上。
刘志平接过烟，顺手夹在耳朵上。他正抽着呢，此时还有些懊恼，应该第一时间递烟的。
别看他是出版社的社科类总编，可论级别，还没有陈凡高。而且作为出版社的“高层”，他非常清楚陈凡在校领导心中的定位，那可是未来会接替“江大三老”，成为江大中文系支柱的存在。
整个江大的文学学术圈子，都会以他为中心。这样的人，只能捧着，千万得罪不起。
等陈凡点燃烟，一起坐下，他才笑着说道，“主要是您那本小说《小城人家》卖得太好了，尤其是今年这本书还得了‘鲁迅文学奖’，后来销量又攀升了一截。
只不过现在销售潜力也差不多耗尽了，出版社组织出版的其他书籍，跟您的作品没法儿比，这吃了肉以后啊，再吃素就感觉差了点儿意思。
所以我们编辑部开会商量的时候，就有同志提出来，能不能再出版一本您的作品。”
不等陈凡说话，他又继续说道，“我们也都知道，您的作品一般是由江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极少数是上海那边出版，而且都是有关系牵扯在里面。
另外，您这两年也一直在拍电影，创作的作品比以前少了不少，我们知道您时间紧张，也不好贸然约稿。
后来讨论来讨论去，就想到了您之前出版的那本‘浅谈硬笔书法’的小册子。那本册子上海出版社出版过几版，一直卖得不错，字帖这个东西吧，也不像文学作品，有市场限制，一本书可以给很多人看。
想要练字的人，最好还是自己买一本回来临摹，而且每年都有学生入学，是可以一直卖下去的。
我们就想到，这么大的市场，上海文艺出版社一家也占不完，所以，……”
他说着打了个哈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教授，“就有了这个想法，然后知道您工作忙，也不好贸然打扰，今天就过来拜访一下徐教授，希望您下次过来的时候，徐教授能帮我们提一提，没想到您今天就过来了。这不是巧了吗。”
陈凡耐心听完他的话，想了想说道，“其实这本小册子作用有限，只是泛谈了一下硬笔书法的概念，是上海文艺出版社把我的原稿做成了字帖，才会被人当做字帖用。”
说着转头看向徐教授，“老师，我最早交的几份作业还在吧？”
徐教授眼睛一亮，“你是说，用你写的作业做字帖？”
他转头看向刘志平，笑道，“这个想法还真可以，他七八年刚入学的时候，我要求他每个月要交一篇读书心得，那时候他都是用手写的，有时候是楷体，有时候是宋体，有时候又是行书，漂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