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内心戏
小久家的厨房是没有门的,和客厅之间只用一扇竹帘隔着,平时卷在顶上,做饭才放下来。
走进前院宁作就闻到一股饭和菜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和平时有些差别,有点无法令人产生食欲。
他站在屋外,视线穿过客厅的桌椅正对厨房,竹帘上影影绰绰,还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一天下来宁作心火早就熄了,他的脾气向来如此,上头的时候憋不住,冷静下来又觉得没必要。他自己也知道,但每次该犯还得犯,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一般情况下只要当场发洩了就算完,但后果就是再见面时免不了尴尬。
宁作踱步走进去,敞开腿往椅子上一坐,他往厨房瞟了眼,喉咙不干也不痒,突兀地咳嗽了一声。
裏面的声音骤停,乒铃乓啷一通乱响后彻底安静。不一会儿,竹帘一角被拉开,小久慢慢钻了出来,站的位置正好挡住厨房入口。他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身上脸上还臟兮兮灰扑扑的。
在宁作印象裏小久一向爱干凈,甚至比他还讲究。而对方站在远处没过来,也没跟他搭话,又是一种反常。
宁作有些诧异,但又不至于花心思仔细琢磨,他顺理成章地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昨天发生的那点事。
看了眼空饭桌,又看了眼挂钟,宁作决定搭个臺阶给人下,他掏出口袋裏的钱放在桌上,别扭地问:“……几点吃饭?”
这不是示弱,只是为了更好的共处。
小久捏着围裙边,抬眼快速瞄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双手不自然地背到身后,说:“今天没、没做。”
宁作迷惑了,又问:“你刚才不是在做?”躲在裏面鼓捣那么久,“我都闻到味道了。”
小久楞楞地看着宁作,嘴巴缓缓张成个小圆,小幅度地抽了抽鼻子。
在如同走神一般的短暂停顿后,他的眼睛飞快地眨着,眼珠像找不到目标的枪一样胡乱地转动,最后视线不知道停在了哪裏,总之没有落回到宁作身上。
他嘟嘴小声你呢喃:“反正,也不好吃……”像在陈述某种事实,又像在掩饰什么。
经过十多年,小久的生活习惯和行为模式早就固定,和别人的交往也简单,几乎没有出现过需要他加以掩饰的情况,因此他的表现从内心到身体都异常违和。
再加上说话声音小,让人听不清语气,显得生硬,在宁作听来更是和顶嘴没有区别。
明明做了饭,却骗他说没做,还直接用话呛他。
宁作将视线锁定在小久身上。
他怎么忘了呢,这小傻子虽然智力有问题,但记仇却很厉害。否则在认识的第一天就不会说他不知好歹,也不会不肯伸手把他从水裏拉上来。
这些日子小傻子对他太好了,糖衣炮弹之下,他居然忘了这点。
意识到小久在报覆他,再回想起刚才那段尴尬的对话,宁作简直头顶冒烟,但终归是忍字头上一把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与傻瓜论长短。
他瞪了小久一眼,心说这不是聪明着么。不吃算了,一顿饭还能饿死他?他倒要看看傻子这次能跟他犟多久,看谁能犟到最后。
宁作站起身,双手插兜模样潇洒地回了卧室,临走前还重新拿过桌上的钱,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再甩了回去。
钱团掉到桌面又滚到地上,小久怯生生地挪过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捡起来,展开擦干凈收好。他往卧室看去,觉得少爷实在厉害,居然能生一天的气。
晚上他都不敢再睡床上了,少爷心情本来就不好,而且王麻一走地上就空下来,对方肯定也不想继续跟他睡在一起。
小久不想再惹宁作生气,趁对方洗澡,他乖乖铺好凉席,先一步搬回了地上。
宁作回来看到屋裏熟悉的布置,鼻子嗤地发出一声冷笑,抬脚大步跨过凉席,上床躺好,背对外面逐字咬着重音,说:“早上别叫我,我不想跟你一起走。”
小久坐着反应了会儿,缓声应道:“奥……”他眼睛註视着床上的人,手摸着上前关了床头灯,然后轻手轻脚地躺下,把毯子盖在肚子上。
闭眼前他努了努嘴,心想脾气不好的人真是不讲道理,怎么都无法满意呢。
第二天宁作如愿睡到自然醒,他浑身轻松,从裏到外的舒坦。
自从来了溪水镇他很少有睡得这么好的时候,以前放假在家要想有这种感受,最早也得十一点起。
宁作自然而然地认为时间接近中午,起床一看发现才刚过八点。这个时间早得让人发闲,但家裏已经没人了,只有饭桌上放着两个对扣在一起的碗。
他看不懂这奇怪的装置,也不感兴趣,只在最开始看了眼,之后便直接无视,到菜市经过鱼铺更是目不斜视,早中晚都是在小卖铺用泡面解决的,他就没想再吃小久做的饭。
关店回去的路上,宁作拿着新发的二十元反覆把玩,折成各种形状,变成飞机飞出去拐个弯再飞回他手裏。
来回往覆了几次,纸币伤痕累累,有几处因为反覆折迭而开裂,宁作好久没用过现金,尤其是这种小数额的,他不知道还方不方便花出去。
想到这他突然后悔把那二十元丢给了小久,要是对方不再给他做饭,那他就只是借宿在小久家,也就不需要再把钱都上交上去。
不然凭什么?又不给做饭,还态度恶劣。
他越想越觉得亏,完全没註意到自己对这二十元有点过于计较了。换做过去的宁作,路边有二十块钱都不带看一眼的。
他走个路都给自己走愤慨了,一进院又闻到熟悉的味道,更加刺激他施行独吞工钱的想法。
瞧见桌上摆放着三道菜,宁作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想着眼不见为凈。
他抬脚正要往卧室走,小久端着盘子从厨房裏走了出来,神情多了几分雀跃,说:“你回来啦,吃饭。”态度和昨天完全两个样。
宁作瞇起眼睛,带着些讥讽说道:“呵,消气了?”
小久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啊?”
宁作歪了下嘴角,觉得没意思,他不打算再理,转身又要走,但被抓住了胳膊。
小久放下手裏的菜,整理了一副筷子递给宁作:“你,尝尝……”
宁作不想尝,他往回抽手。按道理小久是拉不住他的,但他每次一抽出来,就会被人迅速重新拉住,对方好像就非要他尝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