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作乱?勾结逃犯裏应外合?”谢羽生似笑非笑地听着顾知歌的汇报。
顾知歌低下头,柔顺地沈默着,姿态却是充满了固执己见的意味。
“知还怎么可能这么做!他说好了开春回来这不就果然回来了!他的忠诚只给我一人,你明白了吗?”
“明白。但是其他洪承山庄裏的死士也是这么过来的。”而他们的死节,已经在之前的围剿中有目共睹。
谢羽生摔了奏本,“滚。”
“狗只会认一次主人,易主的,杀了也不可惜。”对这件事的发展,皇帝倒是完全不意外,“洪承山庄培养这么多死士,遣一个潜伏到查不清来历又因医术而名声鹊起的你身边也毫不令人惊讶。”
“他不是那种会对区区洪承山庄死心塌地性命以报的人。洪承山庄对他像对待随处可见的垫脚石,我对他推心置腹,他自然对我真情实意。”
皇帝瞇起眼来,这兄弟二人容貌颇为相似,只是长年执掌最高的权力,让皇帝的眼中自然而然带上了无形的威压。
“你以为自己是智伯吗?做什么不好,做那样的蠢货。”皇帝语带训斥,“对逆耳忠言嗤之以鼻,对分外之物贪得无厌;有国士之才者不得重用,竟至毁身背家沦为刺客,如明珠弹雀,愚不可及。好好想想你在说些什么蠢话!”
顾知还跟着这群江湖侠士到了他们的集合点,意外地再一次遇到了纪无忧。
“你怎么会在这裏?”两人几乎同时问出这话来,而后相对大笑。
“所以,这裏就是不愿归顺朝廷的武林反叛者的总据点了?”
“你打算把这裏记下来汇报给晋王吗?”
顾知还摇了摇头。
纪无忧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身粗陋简服的她不像以前那般明艷照人,却多了一番从前没有的自在态度。
“我想也不会。无论是死士,或者是侠士,说到底,你也还是个江湖人。虽说是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最终,哪个能离开江湖。”
救回了这么多被抓的侠士,并没有让此地的人们感到开心多少。
他们在此中损失的人手与被救回的差不了太多,何况还暴露了好些暗桩,更加陷入被动。
大堂中人头攒动,为之后的行动方向产生了激烈的分歧。
“再这么‘胜利的救援’几次,我们就会一个人也不剩啦。没死在门派破乱之日,倒在之后的救援中把本钱赔了个干凈,真是好计划好目标。”有人阴阳怪气道。
“难道要我等唯唯诺诺四散逃窜,连亲戚故友沦落桎梏也冷眼不管?那还做什么江湖人练什么武功!不如早早自散功力扛起锄头牵了牛做个老农,安度残年!”有人愤怒地反驳着。
“只怕最后,想做老农也不得。这些日子的缉索越来越严,窝在这不起眼的小田庄也不是办法,谁知道其他过往也许有过利害龃龉的富户,不会看这儿突然人来人往形迹可疑,向着官府举报了呢?”有人悲观。
“这么大规模又严苛的缉索行动不可能持续太久,天家这般折腾,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都吃不消,说不定再过个一年半载,风头就过去了。”有人乐观期盼。
但他们始终无法达成统一的意见。
激进派甚至想要联合地方上的其他宗室权贵,用尽包括起军逼宫暗杀等手段,给皇位上的换个人当——他们被嘲笑为不自量力,上赶着贴给别人做刀。
保守派甚至愿意改头换面做个升斗小民,只要不再被朝廷的鹰犬追着跑,哪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操劳辛苦,也比为着小命担惊受怕强——如此鼠辈,当时何不直接投到朝廷的脚下当狗呢!
顾知还在外围默默地听了,一时间哭笑不得。明明这些人逃过了天罗地网,尚安然无恙,却比那些牢狱之中的人情态更加不得自由。
谁能想象到呢?
终于有个人以强劲内力发出一声长啸,使得大家都惊得静下来。
这人剑眉星目,仪表非凡,虽然身形衣着颇为憔悴潦倒,却掩不住自然而然的正道之气。
“鄙人祁家老五,如今尚有一十六位族亲被关押在京,其中有同胞幼弟与长兄,相信我想要救回家人师友的愿望不会比在座任何一人来得轻微半分。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劫下些许散犯还有可能,要杀入天牢救出大批人犯,不过是痴心妄想。之前我也经历过牢狱之灾,枯坐之中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以天下之大,江湖之浩瀚,皇帝纵想要掌握干坤,却还是有鞭长未及之地。四极八荒,可谓是山高皇帝远。特别西北与东南,一背靠深漠,一首临远海,又是与三千它洲诸国交际联络的商家集散之地,只要熬得住,总能重新在商路上建设起自己原本的门派,传承下各家各派的武学经典、师门教诲。对我们来说,最痛苦最悲哀的莫过于世代延续的家学师门就此断绝,那正遂了天家屠灭武林的意。即使西北寒暑严酷,东南瘴毒不绝,在怒海狂沙中九死一生,但在这绝境裏深扎下根去,我们终有重新蓬勃的一天,必将血今日之仇!江湖人不死,江湖不会枯竭!”
这人的话引来一片讚同叫好之声。既满足了保守派茍全性命的愿望,又满足了激进派覆仇血痕的理想,一时间,诸人商讨的重点,已经转向了该往何处去,要与谁谁结伴前行,重建门派,共组联盟,抵御外辱了。
“是不是感觉挺心酸的?”纪无忧抱胸靠墻而立,对顾知还苦笑着,“已经陷落的、已经牺牲的、被污清白的,永远比不上他人未来的利益和前途重要。”
顾知还摇了摇头,“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只是由这样身份的他提出来,更加安慰了众人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