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我在等你。”文蒙起身，保持着他的翩翩风度，“理想国的追随者，已经离开了。”
明溱无法拒绝他的提议。
两人悄声走出营地，对方对地下就像流浪者一样熟悉，他们经过漫长而曲折的通道，最终来到与那间实验室同方向、但显然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地腹难得出现眼前这样高且宽广的空间，石壁有开凿的痕迹，经简单修葺，如同一座天然擂臺。
“这就是你为自己选择的终点？在首都星无人问津的地下？”明溱冷声。
文蒙并未被激怒，事实上，他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和事生气。
理想国的创立者漫步在他一手打造的场地，决定完成一场盛大的谢幕，他向明溱展示了两架一模一样的机甲，从优良的设计和材质，可以想见这两个钢铁大家伙同样拥有优越的战斗力。
“我的一名学生的作品，”文蒙话语中不无身为导师的自豪，“尚未经过公众检验，但我能保证，综合性能在s级以上。”
“进化是我们的终极目的，”他亲切地看着机械造物，像看着朝夕相处的学生和孩子，“所以导师，会是第一个接受傩神考验的人，我很幸运，首先得到了傩神的肯定。很少有人知道，当年在学校，我也曾是那数不尽的机甲战队和机甲赛事中最耀眼的一员。”
“那么，”明溱接受挑战，“请开始吧。”
首都星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场最终对决正在进行，对决的双方，是明溱，和一个疯子。
古老而巨大的石室仿佛也为战斗的激烈而感到心惊，四面响起浪涌般的回声，让这片地下空间愈发空旷，空旷中又显得嘈杂。
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冲撞、闪避、射击、角斗，两架s级以上的机甲爆发出强大的破坏性，与从前的体验相比，现在由明溱所掌控的这架机甲，仿佛不仅仅是拓展人体机能的辅助性武器，而已经是她身体和意念的一部分。
数据显示此刻人机通连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小数点后的几位数字仍在不断起落。
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力。
文蒙的操作暂时毫无漏洞，他不可能具备明溱那样丰富的作战经验，但每一个判断都很精确，这说明，除了对机甲的高度热情和私下的刻苦训练之外，他也是天才。
两人之间的沈默只持续了短时间。
“人类受桎梏已久，我们在帮所有人。”文蒙如旁观者一般观察着战局，他身处其中，而又冷静得抽离于外，“你和我，我们都是受益者。”
明溱避开他的一次进攻，伺机击中机甲骨架，装甲表面因此出现粗糙的凹痕，美丽的机械造物有了瑕疵。
“生死时刻，文议长还要输出您的那一大套理念吗？”
对方失笑。
“理念，难道不正是最重要的东西？”他循循善诱，“譬如那篇在联邦普遍受到传颂的演讲词，林温公开承诺绝不放弃任何一颗星球，无非站在政治大义的立场上谴责庶民、要求人民在病毒的折磨下坚守，方便他最终以背叛联邦的名义，清理那些无路可走而倒向理想国的人。
“他将罪名加诸于一群羔羊，而另一群羔羊还兴高采烈地欢呼他为救世主。”
明溱将对方机甲逼得后退，淡淡道：“或许他是无心，你没有证据。”
“无心？”文蒙边退边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荒芜星大游行中每一面被举起的白色横幅，最初都不源于恶意。
“无路可走，无路可走。高高在上的元首怎么会明白呢？”透过防护镜，文蒙的眼睛如炬火般燃烧，精神力控制和手中的操作没有片刻分散或犹豫，明溱也没有。
激光束穿透肩部，使他狠狠砸在石壁上。
他吐出一口血沫，嗓子嘶哑：“我反对联邦制度，就是要反对一切不公。”
明溱註视着这个仍在挣扎的对手，机械臂伸出，欲将他钉死在原地。
“陈旻舍弃了德莫珂！林温舍弃了荒芜星！所行看似不同，其实最终结果都是一样！”
文蒙大叫着，倏而又恢覆平和语调，然而那副温驯的眉目在他人看来已变得近乎狰狞。
“人类的大局，註定恶心。人类的命运，从未获得光辉降临。哪怕想成为一个好人，也必须先接近罪恶本身。”
他低头喃喃着，紧接着发起反击，明溱不得不退后，两架机甲与石壁碰撞，激起长长一串火花。
“文议长，人生在世不自由，你说的都对。”明溱挡住攻势，与他聊一聊，“但我决定要做的事不会更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旻、林温，包括你，文蒙，你们的是非善恶我并不关心，我无力掌控世界运转，也无力作道德和精神上的圣徒，我现在要杀你，因为你向平民大规模投放病毒武器，仅此而已。”
少女的眼神很静，文蒙想，她是个合格的天赋者，内心坚固而不会受到偏离航向的美妙言辞的干扰。
就是这一刻晃神，他再度被逼至角落，局面僵持。
“有时候我会困惑，”明溱并不放弃言语上的武器，“人类族群获得灵性和智慧究竟是一种奖励还是天罚，人类看到寰宇之内的无尽奥妙，意图勘破宇宙万物的根底，却终身受限于躯体和智力的极限，再不能往上进一步。”
她没有明言，但文蒙从目光中读出她的未尽之语。
——你是个可怜虫。
他不可遏制地想要反驳：“真正自由和崇高的事业不需要每个人理解。”
“当我说，我是自由的，我也就获得了我的自由。”明溱只回答，“我也不需要你理解。”
用尽全力的一次交手，两架机甲同时被甩出很远，两人重伤倒地。
地下空间尘土四起，石壁被波及，天然沟壑由于方才的激战而愈发深刻，仿佛大地在呼吸和震颤。
文蒙挣扎着爬起来，语速飞快地重申他的立场：“你相信冥冥之中存在一个理性神吗？我相信。因果之网中单个的点是无法被控制的变量，但是我相信这个世界最终会走向一个好的结果，宇宙改变着人类，而人类也改变着宇宙，有不可名状的神秘力量，或者说规律，推动世界向某个‘更好’的方向发展。”
明溱立即迎上去，战到此刻，谁都没有松懈的机会。
“所以你那么相信进化？”
机甲轰然相撞，尽管有装甲防御，剧烈的冲击依然让人肋下生疼。
文蒙笃定：“对，我相信。”
精神力隐隐透支带来的疼痛已经达到麻木的程度，何况身体，明溱操控钢铁大家伙一跃而起，将对手压倒，冲着核心控制室一下下重击。
“任何对世界真相的解释，都值得怀疑。”明溱不认为有哪一种诞生于人类的理论精准揭示了宇宙本身。
“所以我们才更加需要相信。”这是文蒙的回应。
对决进行到尾声，伤势令双方力竭，只是凭借意念在支撑，明溱闭目，感觉精神力如一根若有若无的细丝，连接着意念与机甲。
s+机甲在战斗中的强度不是普通机甲可比拟，对精神力的消耗几乎呈指数级增涨，驾驶机甲进行几十上百个小时的连续奔袭，也不会比眼下决定生死的对决更难。
文蒙发现对方的状态有了变化，操作仍旧灵敏，速度并未下降，但动势与动势之间不再完美和连贯，相反像一帧一帧卡顿的老动画。
她暂时解开精神力关联，换了键盘式操作方式。
“用这一招，穷途末路了么？可惜啊。”文蒙淡淡摇头，他等待胜利等待得太久，从在实验舱中醒来、得知自己成功进化的那天开始，准确地说，从他发现进化的奥秘、信奉傩神为人类未来的太阳开始。
现在他将证明，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无需诞生于自然，而是诞生于自然的信徒。
能量输出口发出滋滋滋的噪音，文蒙看一眼他视之为作品的这位对手，他有把握击穿她的防御，如果，如果她的精神力状况真的那么糟糕。
就在此时，他听见极轻的刮擦声，只响了一下，精神力高度集中时两人不可能听不到有第三人靠近，除非偷窥者是在刚刚战况最激烈之际来到附近，岩石滚落的声音遮掩了他的脚步。
理想国的地下基地早已清空，来人不会是增援，只可能是敌人，文蒙调转输出口，果断发射，随即向反方向躲避。
洞穴壁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土石四溅，被击中的并非偷窥者，是明溱。关键时刻，这架机甲从侧面跃过来，救了偷窥者一命。
女孩惊魂未定，像受到威胁的穴居动物一样缩在角落不出声，今夜她听爷爷的嘱咐盯住外来人，只等明日将他们送走，她不该出于好奇跟上来的。
外面的人，都很危险。包括摔在地上、刚救过她的性命的钢铁大家伙。
尽管它……伤得很严重，机械表层伤痕累累。
“你没有机会了。”文蒙遗憾地宣布，机甲擂臺和战场一样只有结果，无所谓过程，他最后举起武器，对准目标。
“轰——”
比爆炸声先响起来的，是大地震荡的余响，在激战的影响下，地底空间再次坍塌。首都星一日之内发生两起地震，而地下，天崩地裂般的震动过后，这座天然石室大半被掩埋，只剩部分通道还能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