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遥远的首都星,军部大楼,陈旻翻阅着前线战报。
“理想国的一支小队逃进了德莫珂星系?”
年轻官员恭敬地立在一旁汇报:“他们经过英雄碑线,进入灰暗星云德莫珂,第三军团负责追击的士兵来不及等候上级命令,回信说明情况后,也进去了。”
德莫珂星系至今仍是联邦公开规定的禁区,在联邦星域中被单独划了出去,快捷航道也绕过这裏,所有交通图都将该区域显示为灰色,因此人们才会称之为“灰暗星云”。
它在物理意义上存在,但在联邦星域文明的意义上不存在。
忽然,房间裏响起嘀嘀的提示音,令人不安。
“元帅,谢伊中校传来重要情报。”
跟在元帅身边久了,年轻官员逐渐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能波澜不惊,并分出一点思绪揣测面前这位当权者的意图。
简单的两句话,他接着念下去。
第一句:“背叛者”今日靠近燕林。
第二句:“被监测者”有所行动。
裴吉上校跟随陆少将在夜星系外的太空港休整,身为军部发言人,他滞留前线的大半年时间裏,几乎走遍联邦的所有太空基地,今日一下星舰,此人便游荡于空港大厅,与任意一个经过的人谈笑风生,仿佛他自生下来就在这裏工作似的。
“你知道的,女士,”裴吉转着手裏的白色卡片,那是他刚刚从门口柜臺处顺来的,上面已经写下了对面女士的私人联系方式,其实明明可以用光脑,但卡片显然更适合调情,“首都星的大气系统实在太稳定、太没有变化,不像夜星系,频繁出现的极端天气让每一天都变得多姿多彩,最技艺精湛的画师也无法描绘其万一。”
说到这儿,大厅忽然发生一阵骚动,上校立即询问出了什么事,工作人员回答:“是发射场那边,有一艘小型飞船未经允许强行起飞,我们正在追查。”
另一人高声道:“找到了!记录裏显示,驾驶者是……是联合校队的队长明溱。”
裴吉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明所以地准备先请示请示陆少将,今天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行动,转眼却看到陆钧本人出现,神情冷淡地要求调阅相关记录和图频。
“从现在开始,夜星系一应事务按照先前议定的办法处置,如有突发事件一时不能决定的,交由裴吉上校来决定。”
这是陆钧看完录像后作出的唯一的安排。接着他勒令身后几位官员和部下各归其位,自己去往发射场的方向。
“发生了什么?”前线声望一日高过一日的总指挥官突然来到、离开,又作出听起来十分仓促的临时安排,女士被周围惶惑的氛围影响,下意识向刚认识但颇为可靠的裴吉上校寻求解释。
“我他妈的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上校挤出社交笑容。对不得不接下的紧急任命,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下一秒成真。
一位前额宽广、蓄着黑须的中年将军出现在太空港,他是首都星那轮洗牌游戏中极少数没有受到影响、常年活跃于军部的将领,也是在军方势力划分中大家所默认的、元帅的亲信和中坚支持者。
汤普森中将微微点头,回应大厅众人的敬礼,没有多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寒暄,他面对中间的人:“陆钧少将,奉元帅命令,接应你回首都星。”
赵墨书赵副官想要跟上去,被中将的随行卫队制止。
“汤普森中将,”有官员抗议道,“请出示元帅的信函。”
中年将军看了陆钧一眼,就像在判断他是否足够识趣。
“不用了。”陆钧走上前,任凭卫队以保护的姿态将他包围,“我明白原因。”
飞船启动,驶离太空港,先飞向燕林,然后将在燕林内侧的一个跃迁点实现跃迁,经过两次中转,最终抵达首都星。这已经是从边缘星系到首都星最快的路程。
一路上押送者对陆少将保持着应有的礼遇,第一晚陆钧在单人房间裏得到很好的休息,除了配枪被卸,其他所有待遇都堪称舒适。
汤普森中将和他的随行卫队人数不多,飞船显得异常空旷。陆钧身边没有士兵监视,但任谁都清楚,这是因为押送者有充分的自信、对整艘飞船有充分的掌控。
陆钧的一举一动、甚至表情,从监控裏看来纤毫毕现。第二天早晨,洗漱完毕,这位一直非常平静的少将对着洗手间的镜子随意道:“我希望见汤普森中将一面。”
须臾,他被带到船长室,见到了他点名要见的人。
汤普森中将如同在首都星会见重要宾客一般,请陆钧入座,烧水壶咕噜作响,中将从容地往裏放了一小匙深棕色颗粒物,据陆钧所知,那是帝都前些年流行的饮品,价格按克来计算,由于战争爆发、商贸受阻,此类奢侈品不再那么常见,但对于自诩优越的权贵来说,越是在普遍的低迷中维持与从前一般无二的生活,越是能彰显他高高在上的格调。
“陆少将,我很好奇。”汤普森打量着对方。这样一个年轻有为而前途远大的青年人啊,他从心底感到微妙的嫉妒和酸涩。
“你会后悔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陆钧淡淡道:“恕在下冒昧,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中年将军不以为忤,更详细地展开他的表述:“你曾在瀚海取得显着的战绩,同辈中无人可以相比,回到首都星,也是民众眼中的联邦守护者、元帅唯一认可的学生。堂堂天之骄子,却因为袒护一名堕落种而被送上公审法庭,声誉扫地。”
“更重要的是,”他加强了语气,“元帅因此不再全心信任于你,曾经亲密的师生转瞬便笼罩上一层无形的嫌隙。时至今日,哪怕你是这场战争的指挥官,军事胜利的第一功臣,在首都星看来你依然是个危险因素,依然随时有可能像现在这样,被人强迫交出权力和武器,当作囚犯押送回帝都,接受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审查。”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境地了,而你身处其中,都是因为最初作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联邦不会再原谅你,你也没有任何出路重新证明自己的忠诚。”中年将军再度喃喃着问,“这不令人后悔吗?”
“那么对于您,中将,”陆钧反问,“什么是错误的选择,什么又是正确的选择?”
桌上那只精致的、总是精确处理水温和时间的烧水壶又一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