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还是一片深红,让人感觉恶心和晕眩,敬寒城动了动精神力,机甲从翻倒的姿势重新站起,他判断了一会儿方向,终于放弃这无用功,沿着唯一的通道往前,这条通道很窄,一定要形容的话,像活物的肠道。
脚踩之地还是和方才昏迷前感受到的一样粘稠,神奇的是,机甲再也没有陷进去。
精神力的躁动更加明显。
敬寒城不确定自己在通道裏走了几天,后来当他出去、返回战舰,等候已久的敬松告诉他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其他队员都已平安回来,他们将他定性为失踪,此前深入探查“瞳”的核心的所谓失踪人员,与牺牲无异。
而此刻敬寒城觉得脑海中乱糟糟,明明机甲还在正常运转,他还能知道明确的时间,还能趁信号连接时确定自己的位置,可这些理所当然的细节他居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在一片深红中往前,一直往前。
那种感觉很诡异,他认为自己意识清醒,实际上却如同提线木偶般展开行动,更确切地形容,外面那些疯狂的、因受到指引而躁动的异形生物也就是这样汇集到一起的。
敬寒城果然遇到了大批异形生物。随着前方通道逐渐连通,他感觉到通道不止曲折而且异常繁覆,用人类的建筑物来作比,简直是一座恢宏壮丽的宫殿。
他想他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单凭肉眼已经无法辨别清楚的无数条通道最终通往同一个点,在瞳的深处,所有异形生物赶来朝拜它们的正在诞生中的王。
身边群集而至的异形生物发出聒噪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它们极度亢奋,却又像失去感知,对敬寒城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向中间去,仿佛这就是活着的唯一目的。
由人类制造的机甲混杂在异形生物之中,被潮流裹挟着、同时自身也被同化着,敬寒城一步步走向它们的方向,那种难以抵抗的吸引力令他战栗。
他看见一枚深色的茧垂悬在空荡荡的洞壁之下,其形态之巨大,衬托得茧与洞壁之间的连接就像随时会断开的丝线,那枚茧本应摇摇欲坠,但它奇异地存在着,颜色浓稠既像红又像紫。
异形生物们涌上前去,又有点畏惧似的,停留在茧之外,于是空气裏形成一面透明的屏障,屏障外它们焦躁不安,哪怕最凶猛的大型异兽,也想靠近而不敢,温驯得成了嗷嗷待哺的幼崽。
敬寒城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意识裏他知道茧裏的东西足够可怕,但他太想到它面前去,无来由的渴望攫住他的全部心神,如果不能离它再近一点,敬寒城消极地想,他会死。
身边的异形生物好像也是这样认为的,后来者往前边挤,不惜相互撕咬,咬出同类的血肉,然而这一切混乱都扰动不了中间的宁静,那枚茧静悄悄,没有一点活动的迹象。
可它一定不是死的。
一股如同母亲怀抱般的力量轻盈而不容抗拒地探过来,勒令“它”的子民分开,方才还躁动着的异形生物仿佛水流流向四周,一下子分散而去。
水流中央,干涸的地面上,只剩下机甲裏的敬寒城。
他定定註视着那枚茧,眼前模糊迷离的场景也许并非真实,而只是大脑形成的欺骗。精神力依然在向往对方,但敬寒城终于凭借长期以来的训练和足够顽强的意志,克制住精神力的冲动,准确地表示出拒绝。
异形生物们哗地叫嚣起来,为有人胆敢反抗王而出离愤怒。
似乎直到现在,对方才发现族群中间混进了一个异类。
“它”没有生气。反而不再尝试召唤,重新探过来的力量展示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回去。”
一个无声的指令。
记忆的最后,敬寒城被推离出了那个地方。
“它命令你离开?”军方文职者询问坐在矮桌对面的年轻人。
周一咖啡馆的客人不算太多,服务生向这桌上了两杯有漂亮拉花的饮品。
“我想是的。”
“没有对你进行攻击或表露出任何恶意?”
“没有。”敬寒城试图回想那些天的每一个细节,“实际上,我认为它甚至表露出了一定的善意。”
文职者换了个姿势,倚靠着背后的沙发,像在进行一场随意而放松的交谈。
“你说你的精神力受到感召,有一段时间你的行为被异形生物同化,这意味着很有可能你的印象来自于对方的赋予,对方完全可以误导你,把恶的意图伪装成善。”
“的确有可能,但我依然认为,异形生物族群所发生的变化,不一定会将联邦人类与异形生物族群之间的关系引向不好的方向。”
“你相信人类和异形生物可以友好相处?”
“不,我没有相信什么。”
敬寒城肯定地回答。他转而更详细地说明自己的想法。
“无论如何,就算事情真的发展到最糟糕的那一种可能,我们也还有时间思考如何应对。根据长期以来的观测,以及这次探查得到的具体数据,异形生物族群的变化仍需持续七到十年,而且这还是一种过分保守的估计。”
午后的阳光照在小沙发和方桌上,今天天气不错。
回到首都星已经很久,半年来敬寒城经历了反反覆覆的问询,作为唯一与异形生物族群正在诞生中的那位“王”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军方希冀于从他的记忆中找到更多可靠的东西。
在心理治疗、催眠乃至药物辅助的各种情形下,敬寒城的回答大同小异,他的精神力状态也很健康,没有发现不良反应。
其实不止敬寒城,联邦从各个方面观测到的情报都体现出,半年前至今,异形生物族群虽然处于高度活跃期,对联邦人类的攻击性却在渐渐减弱。
背后的原因似乎是,那位正在诞生中的王有所苏醒。
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倾向,至少在表面上看来。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裏吧。”文职者收好谈话记录,笑容满面地向敬寒城道别,“希望你心情愉快。”
“你也是,先生。”敬寒城礼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