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渐渐看入了迷,貍貍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猫咪机器人有时运行出错,就会四处乱跑。每当这时候,老教授就会将它捉回来亲自修好,孤僻的老头珍爱他的猫咪,从不假手于人,本来,貍貍这样超过了维修期限的机器人,是应该被送到废旧机械处理厂回收的。
旧图书馆灯光昏黄。
老教授突然从裏间出来,站在过道那边盯着明溱:“你在看什么?”
低哑的问话,老年人常见的那种咕哝不清的咬字,很容易吓人一跳,尤其现在天已经全黑了。
明溱合上书页,正要打个招呼,老教授大步走过来,一把将书从她的手裏夺走。
即便对待老人应该体谅,他的行为也极其不礼貌。
来人死死抓着那本书,目光凝聚在明溱刚刚浏览的那一页,枯瘦的手指骨节突出,嶙峋得骇人。
他像是不想弄皱书皮,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双手不停颤抖。
古怪的老教授“杨”,明溱从未见过他有如此剧烈的反应。他明明是一个垂死之人,从精神到肉|体都苍老。
“你今晚翻了这个区域的十几本书。”老教授逼近她,他天生的体格很高大,虽然脊背佝偻,身体也因衰老而萎缩,逼近时依然极具压迫感。
老人浑浊的眼珠与她对视:“你想找到什么?又或者,想查堕落种?”
书页上的内容正是关于十六年前的德莫珂异变,叙述的是异变发生之前德莫珂的经济和交通地位,正因星系本身繁荣,后来带来的打击才那般迅猛而惊人。
“是。”明溱点头。
老教授的嘴唇蠕动着,似有剧烈的情绪在波动,像愤怒又像刻骨的厌恶,还有埋藏极深的、淡薄而久远的悲哀。
良久,他将书放回书架,吐出一句话:“不用看了,在这裏你看不到什么东西。”
这裏是首都星,联邦的首府。明溱神奇地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或许你知道,德莫珂异变距今只有十六年,”他转身,拖着步子进屋,“当年的亲历者依然在世。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情况,虽然并没有价值。”
明溱第一次走进图书馆一楼的裏间。
房间的主人独居,床,桌椅,立柜,除此再无其他。书桌上堆着厚厚一迭纸张,看样子是打印出来的资料,据说老教授退休后在做某专业类型的研究,跟机甲在军团中的应用历史有关。
所有物品的存在,以满足最低生活标准为目的,一眼望去干凈空旷得过分,生活在这样局促的小空间裏的人,仿佛完全没有现代人常见的、对丰富物质的需要,而接近于古老典籍中禁欲的苦修者,或者什么苛刻的极端环保组织的信徒。
真正让明溱觉得有一些惊讶的是,立柜旁的墻面显示着整栋小楼的监控视频。
怪不得,老教授总是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外面并且避开,她本以为是貍貍的功劳。
“您好像什么都知道。”明溱无奈地嘆,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将监控系统直接安装在自己的卧室。
“噢,我只是在角落裏窥探着你们罢了。窥探者总是不讨喜的,不是吗?”老教授不客气地让人随便坐,“你可以叫我‘杨’。”
他并不废话,甚至不给明溱机会问问是哪个“杨”,就先直白地泼了一盆冷水:“我所要讲的,只是一份基于个人视角的回忆,对你不会有帮助。”
“没关系。”明溱乐意听听看对方的故事,学院裏孤僻不近人情的老教授,首先已经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开头。
杨很久没有与人交流的经验,他今天兴致出奇地高,说话颠三倒四,还好能够让人理解。
“我知道你们是如何看待我的,图书馆那个丑陋的老家伙,怪模怪样,不修边幅,让人一看就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十天半个月不洗澡,没礼貌的野人,性格孤僻,孤僻!”
老教授呵呵地笑,沈闷的笑声,像嗓子裏卡了痰,他神情激愤地在床边转来转去:“现代社会,孤僻并不等于会被人看轻,但如果再带上一些其他毛病,再加上,比如年老,比如固执己见,遵循某些传统,那么你自然就沦为了最不受待见的那一类。”
“他们窃窃私语,传播一些无聊的笑话,以为我听不到,”杨望着窗外,明溱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挥起拳头把窗户砸烂,“学院教务处四十来岁都不长胡子的男人,也好意思大言不惭,指导我怎么做研究。”
教务处……不长胡子……指向过于明确,明溱尽量面无表情。
“十六年前我不住在这儿,”他忽然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我和我女儿,我们住在一间很漂亮的公寓,时代广场南边的商业区,繁华地段,离她工作的地方只隔两条街,我女儿喜欢楼下的小公园。”
杨停止走动,语气渐渐平静下来。
“起初,没有人觉得不对。德莫珂双星的事情发生的那天,我女儿刚入职,用她的第一笔工资请我吃晚餐,我们非常高兴,没有时间上网看新闻,直到第二天,才知道德莫珂爆发了未知病毒。”
“随后,这个地名频繁地在新闻播报,在同事、邻居,在所有人的谈论中被提及,每提及一次就意味着又有一大批人死亡,直到首都星也出现了病例。”
“我女儿回到家,她很慌张,告诉我中午公司有感染者在大庭广众之下毒发,被救护车拉走,她肯定地说自己一定被感染了,我问为什么,原来那天早上,她和那名同事在楼下偶遇,她们一起步行去的公司,还分享了同一盒甜点。”
“她哭着说,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她不要跟其他病人一起关到医院隔离,我承诺绝不会,我绝不让她离开我。”
“当时首都星的防控措施太严厉,任何感染者,以及所有与感染者有过接触的人,都会被送往专门地点,他们中的大多数再也没有回来。万幸,那名同事和我的女儿不在同一楼层工作,而且她毒发之后马上就死了。”
“我把女儿送到阁楼,门窗关好,留一条缝,一日三餐通过一个窄小的装饰性的门洞递进去,房门钥匙只有一枚,在我身上,对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所在的公司早已停工,学校也全面放假,首都星取消一切活动,大家都待在家裏,我可以悄悄照顾她。”
“其实那个时候,我心裏依然抱有微妙的希望,希望病毒并不会真的降临。”
杨顿了顿。
“之后的某一天,我到阁楼给她送吃的,她突然对我说,爸爸,我想吃生肉。”
“那天阳光很好,说完她就后悔了,我们相对沈默了很久。”
回忆到这裏进入最痛苦的阶段。
“我亲手杀了她,我亲手做的……”老教授的声音在颤抖。
“我把她关在阁楼,加上第二道门锁,让她咬不了人。”
“人们也是渐渐才知道,感染病毒后有少部分患者不会死,他们只是失去神智,躁郁、畏光、喜欢生肉和血制品。”
“我做好了所有准备,每天从市场上买生食给她吃,可是回到家,却发现邻居家养的一只小狗钻进阁楼,它被我的女儿咬死了,碎成肉块,鲜血流了一地。”
“她咬死的是小狗,可我觉得我也成了行尸走肉,我把当天的生食放下,躲到公寓裏,直至深夜,我像个游魂一般走上楼梯,打开那两道门锁。”
“听到开门声,她扑上来,灾难到来这么久,新闻每天都在告诫公众不要聚集,不要相互靠近,我们拥抱,她咬住我的脖子,与此同时,我开了枪。教书这么多年,我唯一一次对人开枪,那把枪还是从军校毕业时我的老师赠送的礼物。”
“倒下的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睛在流泪。”
杨平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回忆裏每一幕都无比清晰,他清晰地记得阁楼装潢的细节,记得墻角堆积了数月无法处理的排洩物,记得遍地的血,小狗的毛,还有女儿流泪的眼睛。
人上了年纪,就会忘记最近发生的事,反而对久远的、本该遗忘的时光把握得更加精准。
“我的女儿死了,遥远的德莫珂传来消息,在联邦渐趋完善的防疫措施和社会各界人士的共同努力之下,病毒的势头终于得到了控制。”
老教授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才是我要告诉你的。”他俯身,将衰老、丑陋的脸靠近明溱,用一种因为知道秘密而十分得意的语调,“老一辈首都星人都知道,德莫珂建立的根本不是监测线,而是封锁线。”
随着德莫珂事变在全星域的影响日益扩大,当时身为元首的陈旻元帅力排众议,下令出征德莫珂,建立起德莫珂星系与其他星系之间的全面监测线,阻止了病毒进一步蔓延。
“把病毒体都关起来,然后投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对x-tn9的防疫在异变发生后六个月逐渐起效,而后针对各星系堕落种的清缴持续了三年时间,终于渐渐平息。
“轰一声,燃烧的德莫珂!”杨的动作极度夸张,手舞足蹈,“为了人类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