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个突如其来的神秘账号,或许点过讚又取消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虽然操作麻烦了些,但就这一天的追踪来看,这伙星盗的确心思很多。
“比如尼科并没有登上这班星舰,而是选择了其他航班,根据出发时间、目的地划定一个大致范围,在可选范围中五选一,雾都星是最近的交通枢纽型星球,工业发达,且同样人流混杂,这些因素增加了它中选的概率,甚至成为最高概率,但仍然不能构成决定性的理由。相反,很多自恃聪明的人会反其道而行之。”
明溱诚实地皱着眉:“以上两个分叉点,足以分出许多种可能。”
陆钧颔首:“你说的都对。”
他语气平和,自进入候机大厅起,便没有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态,肩背放松地靠在座椅上。
“我之所以登上这班星舰,只是出于感觉。”
“感觉?”
“嗯。”
明溱失笑。
“长官,你不像是会做这样没有把握的事的人。”
战无不胜的英雄,本应时刻胸有成竹。
“你似乎对我有一些……比较固定的印象。”陆钧表示。
“那是因为陆少将的美名传扬得太广,连偏远的荒芜星都遍布您的追随者。”面对陆少将,明溱总是很会说好听话。
“全星域的航行体系就像一张精密的时刻表,我不希望造成更大范围的混乱,但尼科必须落网。”
星际航班的运行精确到分秒,正是这样的精确性,才保证了便捷,如果随意叫停,相关联的所有航班都将受到一定影响。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星港无权让航班停飞,而陆少将对首都星交通部通过决议的效率不抱有乐观态度。
“所以要作出判断。”陆钧声音很低,但话语中的力度不容忽视,“排除可能的错误选项,得出可能的正确答案,往天平的不同托盘裏加入砝码,最终必须选择其一。”
两人坐在相邻的座位,仿佛真是一对正在喁喁私语的年轻男女,明溱单凭想象便能勾勒出陆钧此刻的眼神,一贯的冷静和使人信赖。错了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他能让人盲目相信,他不会错。
明溱大概知道,联邦军团一向讲究背景与资历,并非军部当真腐败到可怕的程度,只是一个结构稳定的系统,能提供给人的上升渠道本来就只是如此。
联邦已非百年战争之前由五位上将牵头、各大核心星系共同表决建立的那个联邦,他依然繁盛、强大、欣欣向荣,甚至更加繁盛、强大、欣欣向荣,与此,也陈腐、衰弱、顽固不化,于覆杂多变中保持着稳定与平衡,求新的同时缺乏创造进取的活力。
当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能达到一百二十岁,陆钧年纪轻轻成为两支军团的指挥官,将近而立之年,竟身居高位,即便陆家在军部权势再大,他本人的战绩和实力再出众,也是非常难以想象的。
但陆钧做到了。
他不可能是一个循规蹈矩者。
某种意义上,他和明溱都是亡命的赌徒。
“这样的思考方式,听起来好像全然出于理性。”明溱道,“可是概率不能决定全部,某种意义上来说,您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很疯狂。”
再精密的仪器也有运转出错的可能,而庞大的宇宙本身,与由人类制作的一尊仪器相比,很难说是有几分相似,还是更混沌,更不确定。
“希望你的评价更多倾向于褒义。”陆少将难得以玩笑的方式回应,尽管他说这话时依然非常冷静。
“这只取决于您怎么想,长官。”明溱也开了个玩笑。
抵达第一个太空交通站点,重力发生装置起效了,陆钧起身与舰长联络,准备进行全舰的安全检查,明溱留在原位,静观其变。
意外事故来临得更快,就在陆钧离开不到两分钟,机舱尾部的休息区传来惊呼,排队上洗手间的人们发现门一直敲不开,请乘务员来查看,门打开后地上躺着另一名乘务员,他的后脑受到严重撞击,人已经失去意识,更要命的是,他的工作服被剥了。
伤者颈部有道小伤口正在出血,他受到袭击的时候,星舰内重力大概还没有达到正常水平,血沫飞得到处都是,场面诡异。
星舰上的医生立即对伤者展开急救,但流言已经传开,说有穷凶极恶的杀人狂登上了这班星舰,一时间人人自危,恐惧的情绪飞速蔓延。
明溱观察了一遍周围,这裏是中部舱室,前后门出去都连通着休息区,可以提供餐饮服务,再往前,星舰头部,那裏也有一间舱室,面积稍小。
忽然全舰广播响起,传出的竟不是旅程伊始那位女舰长亲切的播报,而是一个于明溱而言并不陌生的、有些低的男声。
“各位乘客,你们好,我是陆钧。
“我与诸位同在这班星舰上,有一个不幸的消息必须告知诸位,一伙正在逃亡的星盗潜入了星舰,初步判断是三名成年男性,携带有枪支,其中一人可能伪装为乘务。请大家回到座位,保持安静,如有异常,可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点击座椅前方的传呼按钮,通知我们。
“无论何时,联邦将尽最大努力保护每一位公民的人身安全,在此,我谨代表星舰全体工作人员感谢您的理解和配合。
“各位乘客……”
播报再度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