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随着周五的到来,明溱就要回到清园巷的三层小别墅了。
上次见到陆少将,还是在降落星港之前。明溱乘坐名为琉喀忒亚的超级星舰在茫茫宇宙中航行了几十天,每天的行动路线却仅限于安弦医生的医务室、餐厅和分配到的那间单人休息室。
为数不多的几次见到陆钧的时机,他总是不多话,礼貌地做完治疗,再礼貌地道一声谢,如是反覆。
安弦医生尚且不知明溱的专业是机甲战斗系,如果她知晓,想必会千方百计哄骗明溱转行去当精神诊疗师。星舰上她问明溱在第一学府就读什么专业,荒芜星少女不好意思地答:“不过是为了谋份就业稳定、薪水尚可的工作罢了。”
安医生遂以为,少女所言定是某种适合女孩子的文科专业,将来会往后勤方面的文职发展,对于荒芜星的人来说,这的确是很不错的出路。
清园巷。
明溱独自享用了一份丰盛的晚餐,带上老管家精心准备的餐后甜点回到房间,洗漱过后,她坐在窗前,望着小花园裏那片可爱的月季花丛出神。
将近十一点,她听到了飞行器的声音。
两刻钟之后,赵副官来敲门:“明小姐?如果您还未休息的话,可以现在进行精神引导吗?”
距离上一次治疗将近十天,看来陆少将的状态并没有恢覆太多。
明溱应声:“好,我现在就过去。”
这是明溱第一次踏上三楼。
楼梯以东分布着主人家的卧室和书房,以西是练习室、医疗间和小半个敞开的露臺,医疗间甚至有一具价格高昂的治疗舱,足以应对常见的80%以上的内外伤。
陆钧在医疗间裏等她。
不过十天不见,明溱觉得这个人又变得陌生起来,对方维持着适当且并不疏远的社交距离,他坐在她对面,发梢微微遮挡了漂亮的眼睛。
精神力铺开,一股温和的力量与那片朔风遍布的荒原交缠,慢慢靠近,轻触,随即抽身,然后再度靠近,以挑逗的姿态引导着那裏的风学会自己忍耐,学会平静地追击和克制地释放。
风轻微躁动。
意识似乎感受到了钢铁銹蚀的味道,很腥,精神力在陌生领域无序地乱闯起来,有片刻的失控。
某一瞬间,两个领域彻底放开了界限,亲密无间。
明溱猛然睁眼,直白而大胆地盯着他看。
陆钧,联邦最年轻的将级军衔获得者,第九军团与十三军团的指挥官,超级星舰琉喀忒亚号的现任舰长,其祖父陆峯是当前军部三巨头之一,陆家亦是沿袭自开国上将的军事世家……
这些专门收集并默记过的文字资料一行行在明溱的脑海中闪过,而她此时并不在意文字裏所蕴涵的信息,只是专註地、再一次以目光描摹着陆钧的眼睛、鼻梁以至轻薄的唇。
他有英俊的相貌,总是令人第一眼便印象极其深刻,再随着往后的时间愈来愈深,即便自身并没有用气势压人的意思,冲击力也如此地直观而鲜明。
对方纯黑色的眼眸倒映着灯光,并不因为她突然的冒犯而生气,一如既往,静如深空。
“对不起,我没有控制好。”荒芜星少女首先道歉,认错态度良好。
她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本不应该受到责怪。陆钧这样想着,并且觉得少女心裏也应该怀着同样的想法。
一个狡猾的、善于伪装的姑娘。
有点坏,但睁着眼睛看你的时候,又不是那么坏。
“不必道歉。”他说。
今日的精神引导结束了。
即便身在首都星,陆钧仍旧习惯星舰上那套作息,没有繁重的工作要处理的时候,他深居简出,活动范围几乎控制在了三楼,荒芜星少女也同样安静,整整一天,他们并未碰面。
星期日下午,他度过一段不被打扰的午休闲暇时间,开门时却註意到楼梯口有个人,明溱站在那儿徘徊不定,手指捏着裙边又放下,反反覆覆,似乎遇到了什么极难决断的事。
就在她将要转身离开之际,陆钧叫住了她:“明溱。”
“有什么事吗?”联邦少将虽然并非身处前线,其不经意间的冷淡态度带给人的观感却依旧如同在审视敌方分子。
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暴露出一小片柔软的颈项:“我有一个请求……嗯……有点儿冒昧,抱歉。”
她重新组织语言:“练习室,我能用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陆钧颔首,随即在光脑上帮她开了练习室的使用权限,又道:“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和我说。”
顿了一下:“和管家还有赵副官也行。”
毕竟他可能不怎么招人亲近。
少女明快地笑起来:“您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陆少将微微低头註视着她。
“我先前以为,您会把我交给管家和侍者照顾,比如限制出入和对外交流,”她假装作出有点儿委屈的模样,“然后您就不会再出现。”
“我没那么可怕。”陆钧答,他似乎弯起唇角,很轻的弧度,转瞬便不见了。
“总之,谢谢您。”离开之前,明溱诚恳地与他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