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腐败的问题。”明溱想起元首府那场舞会上见过的,衣冠楚楚的宾客,“您回到首都星,惩治那些官员,于首都星而言,无异于某种意义上的打压异己和夺权。”
被调查者想必是掌实权的高官,其中任何一位落马,短期内都将造成震荡,而陆钧调查腐败案的过程中,军方的掌控力即将继续往军部和政府部门渗透。
这是议会所不能容忍的。
“怪不得,舞会上几位议长都不太喜欢你。”明溱忍不住揶揄。
在联邦的权力场,军部与议会,向来分庭抗礼。
“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军部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于是选择了我。”陆钧遗憾地表示,“可惜议会的几位议长显然不这么认为。”
年轻的将军望着首都星城市的夜景,侧颜在明溱看来锋利且冷静。
“首都星并不值得信任,军部、议会、联邦政府的某些官员,他们同气连枝,您从瀚海防线回来,是最好的人选。”
明溱一一评判着陆少将的优势:后起之秀,名门出身,既有锐气和魄力,又是军团裏新兴的实权派,不惧那些愚蠢的蠹虫的反扑,也有足够的实力与首都星各方势力周旋。
从联邦初建的那天起,围绕着时代广场,议会大厦与军部大楼,一东一西,双星并立。
二者的矛盾由来已久,即便能就惩治腐败一事达成一致,接下来在具体措施上也会各执一词。此案关涉前线军团,如若交由议会来牵头处置,军部不可能放心,不如直接由己方施加压力,控制走向。
而因此激化的矛盾,总要有人来承担。
这就是几场刺杀的原委,听起来并不覆杂,但其幕后指使者甚至不像是同一批人。不过明溱不准备询问更多,讲到这一步,作为认识不久的朋友而言,他们已足够坦诚。
她能感觉到,其实陆钧很愿意接下这个担子,他并非不沾染权力的军人,相反他乐意以权力来保护一些东西。最初,他在灯光下告诉明溱,自己会在首都星待一段时间,说到“我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当时他的姿态是完全轻松的。
问题是……
议会不能容忍前线军团的新派人物介入首都星政局,军部就能如理想状态中这般团结和容忍么?
最好的剑也是危险的剑。
执剑者,又会是怎样的想法?
“……所以元首和议会方面就此事分歧很大。”她听到陆钧在说,“当初我申请回到首都星,调令被议会压下了三次。但我依然回来了。十三号行动,元帅是最主要的支持者,是他力排众议,为我大开方便之门。”
时间仿佛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元帅?你是说,陈旻元帅?”
明溱想起军部历史馆将军长廊裏的那幅画像,那位令联邦公民仰望的、威严而极具魅力的当代领袖。
“他是我的老师。”
这些信息明溱早已知晓。
陆钧的祖父常年身在瀚海堡垒,那时瀚海堡垒的情形比如今严峻。他的父亲亦在首都星外任职,军团裏的将军,都是一步步升上来的。
公开资料裏写得很清楚,陆峯中将在陆钧幼年时,将他托给坐镇首都星的陈旻元帅,由元帅教导。
“我毕业于瀚海机甲军团预备大学,但曾在联邦科大和北方星系第九军事学院分别学习过一段时间,这都是老师的要求。”提及老师,陆钧多了几分倾诉欲,“他告诉我,人只有不断逼迫自己,才能往前。”
陆钧忽然轻笑一声:“所以赵墨书对你说的,也没错。”
“什么?”明溱不明所以。
“他说他在军部负责整理名册,”陆钧微微后仰,城市上方的天空在他眼前铺展开,“从形式上来说,的确如此。老师的意思,不仅要揪出军部的蠹虫,更要彻底整治,精简机构。从军部到十三支军团,一个集体发展得太久,就会变得臃肿愚钝。”
面前这片星空如此遥远,在天气晴朗的情况下,肉眼也只能看到零碎的星星,但观看者知道,在星空深处,世界无尽深邃。
“军队是守卫联邦的城墻与堡垒,每一位为联邦人类而战的军人都值得绝对的尊重,他们本不必与废物为伍。”
夜色很美。
陆钧起先没有发现明溱渐渐平静的情绪,平静得过度。
露臺上只有一条长椅,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他转头时,看到她靠在栏桿边,出神地望着什么。
“那是白天新移栽过来的鲜花植株,”陆钧顺着明溱的目光看向小花园,今晚他格外健谈,“管家说,原来的月季花过于单调,所以他又选了一些百合。”
那批刺客没有伤到老管家,但是他们潜入别墅时踩了他的花坛,此举令老人家非常生气,不过也同时激发了他重新经营小花园的热情。
“你觉得怎么样?”陆钧问,“我记得,你常在二楼的窗臺看书。”
刚到清园巷那段时间,明溱经常出现在窗臺,她只是随便坐在那裏,好关註陆少将什么时候回来。
“百合很好,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花。”
明溱对一切漂亮的事物保持着有限的兴趣。
“你怎么了?”
陆钧的声音很温和,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坐在身边的人,方才异乎寻常地沈默。
明溱摇头:“我想起一件事,刺杀那晚,你凭什么生我的气?”
她在转移话题。
陆钧没有追问下去,只简短道:“我还是认为,你没必要保护我。”
而将自己置入险境。
眼看对话有再度陷入僵局的趋势,陆少将也聪明地转移了话题:“这些天,看你的水平,足以通过军团招募,如果再有一架适合你的机甲,我赢不了你。”
各大军团的招募一般在每年的三四月份进行,军校裏的优秀毕业生会被提前锁定,但大多数人需要通过一场基础考核。部分军团还开设了难度更高的考核,应考者并不只有毕业生,甚至包括已经在军团中历练过数年的军人,通过者的待遇不言而喻。
联邦科大等几所着名军校的学生,需要考虑的只会是后一种。
“我有那么厉害?”
“当然。”
陆少将看起来不会骗人。
明溱愉快地弯了弯唇:“你的人机通连度是多少?”
这一项数据没有写在陆钧少将的履历裏,暗舟并未查到。瀚海机甲军团预备大学与其他军校不同,实施极其严格的集体训练与封闭管理,学生的人机通连度不会公开。更何况,以陆钧的身份,很多对外发布的个人信息都经过粉饰和模糊处理。
“你想窃取联邦机密吗?”
露臺上风微冷。
明溱淡淡反驳:“这怎么会是机密?”
她看到他眼睛裏的笑意,蓦然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
原先那场吵架,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陆钧註视着她,回答:“我的人机通连度,最高是95%。”
两道目光相对,明溱没有任何异样,她只是如同一个刚来到首都星军校、进入人生新阶段不久的女孩子,向对方回以微笑。
心中却恍然,原来联邦最出色的少将,也只是95%么?
“明溱,你是天生的战士。”他温声道。
夜空从四面八方笼罩露臺。
一道隐隐的界限压在那裏,深渊般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