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一天。
天大亮,窗外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很小,一落地就不见了。
楚瓷与星阑在凡间一座安宁的小城买下一座小院,这一住就是好几年。
陆黎缓缓睁开眼,放在身侧的右手握了握。他的左臂被人紧紧抱在怀里,温热又柔软,令他想起了小徒弟。
一转头,果不其然看到头抵着他肩膀、睡得正香甜的楚瓷。小徒弟眼尾湿润,红唇微肿,修长白皙的颈间点缀这一片错落的红梅,一直延伸至衣领之内。
陆黎一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怅然感,他的记忆仍旧停留在合体那天,印象中的小徒弟犹是一枚青涩的梅子,而眼下与他身体如此紧密相贴的却是一枚熟透了的果子,浑身都散发着浓郁的香甜气息。
他轻轻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小徒弟,千言万语尽在一双深沉的寒眸里。
许久之后,楚瓷渐渐醒来,红润的脸蛋先是在陆黎的肩上蹭了蹭,接着闭着眼伸手去够他的脸,等碰到了,便高兴地弯了弯嘴角。
陆黎一动不动,只在那只葱白的手抚上他微凉的脸颊时覆上自己的手。
“今天我想吃藕丝粥、山楂肉片、归地烧羊肉还有莲子茯苓糕……”楚瓷眼睛尚未张开,就报出了一大堆菜名。
过了会没听着身旁人的回答,楚瓷才慢吞吞地睁开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打了个哈欠道,“你今天不想做?那好吧,我们待会去山下的酒楼吃去。”
许是星阑的分魂有会做药膳的林前辈,后来慢慢的,他便学会了做吃食,且味道还不错。
他吃惯了星阑做的食物,便被养刁了胃口,再去吃旁人做的总是有些不合胃口。于是楚瓷叹了口气,“罢了,今天不吃了,我们再睡一会吧。”
“若磐。”陆黎轻声唤道,他在少年朦胧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熟悉的模样,是他自己的脸。
“嗯。”楚瓷揉了揉眼,笑道,“许久没听你唤我的字了,还真有些怀念啊。”
他反握住陆黎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又想闭上眼再接着睡,却听枕边人沉声道,“是我,若磐。”
“嗯?”楚瓷不明所以,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知道星阑这是唱的哪一出。
陆黎眼睫微颤,声音突然哑了几分,“是为师。”
这一刻,他竟不敢看小徒弟的脸,怕从上面看到惊讶与……不喜。
本体能与小徒弟行那等亲密之事,想来两人已有了十分深厚的感情。而他呢,只是少年的师尊罢了。
若他是独立的人,定不会放开小徒弟的手,可眼下,他只能压制心底的酸涩,不想让小徒弟难做。
想到这,陆黎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坐起身来,一把掀开被子,就要离开。
“师尊?”楚瓷喃喃道,手下意识地抓住陆黎的手,紧紧攥着,生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
“是我。”陆黎道,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回握住小徒弟温热的手。
楚瓷盯着陆黎的脸看了好一会,没错过他一丝神情,半晌后,他才终于确定,眼前的人不是星阑,而是他的师尊。
“师尊我好想您呀。”楚瓷松开手,扑上前抱住陆黎的腰身,声音里的怀念之情浓厚的令人心惊。
他知道陆黎是星阑的分魂,而他的道侣是完完整整的星阑。可他实在是太想念陆黎了,那个收他为徒教他剑法的男人。
星阑虽然拥有陆黎的所有记忆,也可表现出与他如出一辙的言行举止,但终究是不同的。楚瓷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知道他们不一样。
陆黎垂下眼眸,轻轻拍了拍小徒弟的脑袋,说道,“为师在。”
眼下小徒弟的态度已比他所想的要好上太多,他别无他求了。
“师尊有星阑的记忆吗?”楚瓷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小心翼翼道。
他拢了拢衣服,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昨夜两人折腾了一夜,若师尊也有星阑的记忆,那真真是叫他羞愧死了。
陆黎对他来说是威严的师尊,神圣不可侵犯。一面对陆黎,他不是什么红莲,也不是什么魔尊,就只是剑峰的关门弟子而已。
陆黎沉默着摇摇头,事实上,他隐隐约约知道些合体后发生的诸多事,但更详细的就没有了。
因为本体他啊,是个善妒又小气的人,就连记忆都不舍得让别人瞧见。
楚瓷拍了拍胸口,颇有些庆幸,“那就好,那就好。”
随后两人穿上衣服,坐在桌前却是相顾无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楚瓷殷勤地倒了两杯茶,笑道,“师尊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然后他捧着茶杯微抿了一口,眼睛盯着身前的一小片桌面。
“师尊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楚瓷一开口就发觉自己问了个非常愚蠢的问题,不由得心生尴尬。
陆黎倒没放在心上,一边抿着清茶,一边好好地看一看成熟了不少的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