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灵淡淡一笑,“可,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楚瓷烦躁地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不如我跟您出家算了,斩去三千烦恼丝,一了百了。”
说着说着,楚瓷越发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办法,不由地眼睛一亮。不管他死不死,只要他剃光了头再披上僧衣,到那时,他与旁人再无可能结为道侣,也好叫他们死了心。
就算有不死心的,只要敢出现他面前,他都可以无所畏惧地双手合十,慈悲地道一句“阿弥陀佛。”
量他们感情再深,也奈何不了一个身心献给神佛的僧人。
“慧灵大师,不,慧灵师父!”楚瓷扑通跪下,哐哐哐在地上就磕了三个响头,令慧灵阻止都来不及。
“您就可怜可怜我这个俗人吧,还请您收我为徒,为我剃度!我要出家做一个无情无欲的僧人!”
慧灵哑然,片刻后低声道,“你且看看贫僧,你当真舍得一头青丝?”
楚瓷依言抬头望向慧灵光秃秃的头顶,别说,他还真有些舍不得呢。他可不是傻子,他知晓不是谁剃了光头都与有头发时一样好看。
楚瓷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光头的模样。万一要是不好看,他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见楚瓷面露犹豫之色,慧灵微微弯腰,伸出手道,“起来吧,地上凉。”
楚瓷摇了摇头,躲开慧灵的手,一咬牙道,“我舍得,您动手吧!我就跟您出家了,师父!”
他不禁懊悔,要是早早想到还有落发为僧这条出路,他就不必说那些伤人的话了。唉,一想到以后不和师尊他们反目成仇都算好的,楚瓷就是一阵难受。
慧灵直起腰,定定地看了楚瓷半晌,“你想好了?”
像是故意吓唬少年,他手里凝聚出一团黄色的灵力,不一会儿灵力化作一把锋利的剃刀,在月下闪烁着寒光。
楚瓷梗着脖子,倔强道,“想好了,来吧,我不怕。”
丑就丑了,大不了他以后少出门。丑算什么,能借此解决人生一大烦恼,忒划算了!
“好,那贫僧就答应你的请求。”慧灵道。
楚瓷瞧着那锋利的刀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禁问道,“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像您一样在头上点了好几个疤?疼吗?”
“我千塔寺僧人点结疤时为了考验弟子,往往会令弟子在自己的头顶每天燃一炷香,三年乃成。”慧灵接着解释道。
说罢,他淡淡一笑,“至于疼不疼,小施主以为呢?”
楚瓷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他最怕疼了。一时的疼还可以忍受,但三年太长了,起码对余生不长的他来说太长了。
他宁愿为感情的事头疼三年,也不乐意头顶三年的香!
慧灵眼里含笑,语气却淡淡,“与凡间僧人不同,我等佛修为了防止心术不正者借出家躲避仇敌,便想出了秘法为有意者剃度。”
“嗯?”楚瓷疑惑道,“什么秘法?”
“贫僧会一边为你剃度一边念咒,等你最后一缕发剃下,咒语便成。此后,你头上无论用药也好灵术也好,皆不会起效。”慧灵耐心解释道。
“这意味着我以后只能顶着一个光头,想后悔也不成。”楚瓷心里一咯噔。
他双手捂住脑袋,惊恐地盯着那快落到自个头上的剃刀。
“是。”慧灵手往楚瓷眼前一伸,叫他看清楚即将为他剃度的东西。
“贫僧再问你一次,可想好了?”
楚瓷喉咙滚动几下,睁大了眼瞪着剃刀光滑的刀面与一看就很锐利的刀刃。
月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剃刀刀身映照出了自己神情畏缩的面容。
见他不答,慧灵默默将剃刀落至楚瓷的额头。
冰冷的刀刃斜着贴在头皮上,楚瓷不禁头皮发麻,只觉得刀刃上的冷意沿着头皮深入脑中,冻得他彻底清醒了。
“我错了,躲避乃是下下策!”楚瓷缩了缩脑袋,大声道,“一味地逃避反而会令事情更严重,我应该积极面对!错误是我犯下的,那无论后果如何都该我受着!”
“倒也不至于。”慧灵手一松,剃刀化成灵力回到他体内。
“还是那个问题,你出魔界后遇到不少人,难道就没有人曾令你心动过吗?”慧灵道。
楚瓷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被问得烦了,便赌气道,“我对您心动过,行了吗?满意了吗?还要问吗?”
“是么……”慧灵语气难明,低喃了一句。
“您莫非以为我是胡说,不信?”楚瓷忽然笑道,觉得此刻自己占据了上风,便又强势起来。
慧灵捻动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他的心乱了。
楚瓷双手叉腰,得意道,“我还真没骗您,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很是熟悉,且在您身边我很容易放松,就好像我们曾经相处过很久很久,以致于我已经十分习惯呆在您的身边。”
慧灵垂下眼帘,掩住眼底涌动的复杂情绪。
见他沉默不语,楚瓷愈发嚣张,一鼓勇气凑近黑衣僧人。他伸出一指,学着以往被人对他做的,轻轻挑起慧灵的下巴,坏笑道,“怎么,大师要不要和我结为道侣?”
天上,风停歇,乌云又缓缓挡住月亮。后山林间跟着一暗,黑衣僧人清冷如月的面容仿佛藏进了夜色里,幽暗的眼神令楚瓷想起乌山脚下深潭。
楚瓷讪讪着收回手,不敢再放肆了。他今儿是怎么了?吃一回熊心豹子胆骂了师尊他们还不够,这又吃了一回敢来调戏慧灵大师了。
他总觉得,还没灵智溃散呢,就把自己先作死了。
“只要你想。”慧灵叹道。
楚瓷一惊,连连后退,慌张道,“我什么都没想!不是吧,我胡说的,做不得数,您千万不要当真啊,求您了,我已经够头疼的了。您要是也来掺和,我会疯的。”
慧灵看了他一会,知他这话是真的,便不再说了,而是转言道,“你当真对他们一丝好感都无?”
楚瓷摸了摸胸口,安抚下刚刚怦怦乱跳的心,“如果我说没有,您肯定不信。”
就是他自己也不会信啊,他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旁人对他的好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别的不说,最先遇见的师尊虽严厉,但对他好是真得好,上好的功法剑法恨不得嚼碎了喂到他肚子里。
就连他口口声声最讨厌的阮清漪,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那人坏是坏了点,但可怜兮兮地叫他哥哥的时候也是真招人疼。
“但……好感有是有,那不意味着就是喜欢或者爱啊。”楚瓷叹道,“我从未爱过人,我哪里知道什么是爱。他们都说喜欢我,各有各的理由,可我没有。如果我真得爱上一个人,哪怕要因此得罪其他人,我也不会闭口不言。但我真得没有啊,您再问我我也给不了您一个确确实实的答案啊。因为他们在我心里眼里相差不大。就像桃花糕和桂花糕,我都爱吃,但您非要问我哪一个更好吃,我除了一样好吃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
慧灵捻动佛珠的手一顿,突然从少年的一番话里意识到问题所在。
错不在少年,而是他们的合体当年做了一个愚不可及的决定。自以为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必能令少年落入掌心,除了合体的几个化身别无他选,却不知反而混淆了少年的认知和感情。是,有几个极其优秀的化身在,少年是不会被旁人吸引了。但同时,少年也难以爱上他们中的哪个人。
黑红相间的佛珠在黑衣僧人想清的刹那间崩断,散落了一地。
楚瓷低头看了眼,这一次没捡,而是转身道,“夜深了,大师也早些去歇息吧。”
语毕,楚瓷拖着疲惫的身心离开,留慧灵一人在原地陷入无尽的懊丧。
“生而知之,是幸也是不幸……阿弥陀佛。”慧灵双手合十,叹道。
待少年的身影远离,藏于附近的人纷纷暴露了身形。
“喂,臭和尚,你也喜欢若磐对不对?我就知道!我的直觉从来没出错过,你们都喜欢我的若磐。”孟秋龇了龇两颗尖利的虎牙,目露敌意道。
颜朔抬手往孟秋背上大力一拍,嘲讽道,“蠢狗,重点是这个吗?”
孟秋踉跄几下,差点趴倒在地,站稳后立即回头怒瞪颜朔,脸上有若隐若现的青色狼毛。
“嗯,我就说嘛,小瓷一向嘴硬心软,必不会在心里那般看待我等。”闻人雅摇着扇子笑道,“他说那些狠心话都是为了让我等就此死心呢,真是可爱。”
“可爱?他敢骂本宗主,哼,等有朝一日他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阮清漪心里还是有气,但没之前那么严重了。
陆黎看都不看他们,只皱眉看向慧灵,接着看向沉默不语的林霜白,一贯冷淡沉稳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惶恐,如玉石摔在地上裂出一道纹。
“本尊的徒儿活不久了?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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