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透一层又一层虚空壁垒,一瞬间整个大乾帝都玉京轮廓,已然清晰地铺展在洪易的眼眸中。
连绵数十里的巍峨城墙由青黑巨石堆砌而成,在沉沉夜色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城内万千灯火连绵成片,顺着纵横交错的街巷不断延伸蔓延,远远望去,宛如一片坠落凡尘的璀璨星海。
作为大乾王朝数百年的帝都,玉京汇聚了天下大半气运、权贵与英才,是整座大千世界人道气运的核心枢纽。
整座都城上空,两道顶天立地的气运光柱格外醒目。
一道盘踞在皇宫深处,通体鎏金,如船似舟,气韵盘旋缠绕,威严浩荡,那是大乾帝王杨盘的气数与气运,执掌一国命脉,威压四海。
另一道矗立在皇城西侧的洪武侯府上空,紫气冲天而起,裹挟着浓郁至极的铁血杀伐之气,幽幽间却又有如一轮翻动三十三天,执掌一切人、神、魔、妖、鬼的旷古神轮,在徐徐转动!
这正是当朝太师、洪武侯洪玄机手中的权柄气运。
而在洪易眼中,两道气运更早已彼此勾连缠绕,根须交错,俨然融为一体。
尽显其“君臣一体,风雨同舟,同舟共济”的姿态!
甚至……
一瞬间,洪易的眼眸之中星河灿烂,他能看到而在两股庞大气运的缝隙之间,还萦绕着一缕缕晦暗浑浊的晦涩之气。
那是……天意。
或者说,是天意在刚刚消退后,残留的本源力量。
却是如同附骨之疽,长年累月操控着这人间权势,死死把握住了整个大乾命数。
洪易目光微微一凝,眼底易道光辉骤然暴涨。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缕代表天意的晦暗雾气如今萎靡不堪,流转迟缓无力,本源损耗达到了极致。
显而易见,心界那场惊天动地的生死大战,重创了这位幕后主宰,此刻的天意,根本无力调动力量干预人间世事。
“果然是千载难逢的空窗期。”
“事已至此,先把洪府上下料理干净,斩下天意的一道抓手再说!”
洪易心中了然,灿烂星河划破茫茫长空,转瞬之间,他便稳稳伫立在洪武侯府的上空。
夜色笼罩下的洪武侯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即便庭院深深,也依旧门庭若市,仆从护卫往来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可此刻,整座府邸都被一股无边无际的恐怖威压牢牢笼罩。府内数百名仆役、护卫,不知为数双腿发软,“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头颅死死贴向冰冷地面,连抬头仰视上空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众人周身血液仿佛被彻底凝固,胸腔之内的呼吸变得艰涩无比,每一次换气都要耗费莫大心力。
洪武侯府深处的主院静得压抑。
赵夫人一身绣海棠的宽松寝衣,斜斜倚靠在铺着白狐裘的靠垫上,养尊处优多年,周身皆是金尊玉贵的气派。
两名身形纤细的贴身丫鬟垂着头,大气不敢喘,指尖力道轻柔地轮番揉捏她酸胀的肩颈,指尖时不时小心翼翼打量自家夫人沉郁难看的脸色,生怕一个不慎触了霉头。
已是三更深夜,她毫无半分睡意,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白日府中下人间窃窃私语的闲话。
这几日整个洪武侯府早传遍了消息,正在外独自苦读的那个庶子洪易,学业突飞猛进,不少名士都夸赞他文笔卓绝,此番下场科举大有高中之势,若是得中,便能给早逝的生母挣一份体面荣光。
每一回听见这话,赵夫人心口就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火,妒火灼烧得她五脏六腑都不舒坦。
洪易生来便是卑贱庶出,生母不过是当年侯爷一时兴起纳的低微侍妾,母子二人本就不配踏足侯府尊贵台面。
就算洪易在外挣出一点虚名,根基依旧攥在洪武侯府手里,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她嘴角向下一撇,眼底满是刻薄讥诮,低声嗤笑:“哼,区区一个庶子,还妄想靠科举挣脱出身枷锁,真以为能一步登天,压过我嫡出的孩儿不成?”
指尖狠狠攥紧手边绣帕,神态愈发傲慢:“老爷如今位居当朝太师,手握天下大半兵权,朝堂之上举足轻重,就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这么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野小子,能掀起什么大风浪?”
立在榻边的白发管事嬷嬷连忙深深弯腰,谄媚附和:“夫人说得字字在理。洪易身上流的终究是侯府血脉,骨子里便低人一等,难不成还敢悖逆侯府、以下犯上?”
“就算他侥幸科举得中,头顶还有侯爷这座大山压着,任凭他有天大本事,也别想在朝堂、世间讨到半点好处。”
赵夫人眼底掠过一抹阴毒狠厉,慢悠悠抬手抚了抚脸颊,话语轻飘飘,内里却藏着刺骨歹毒:“老爷乃是调和山河的理学大宗师,一身清誉光彩照人,万万不能被这小畜生玷污分毫。”
“他不是心心念念要去科举吗?科举最看重读书人的身姿仪态、容貌风骨,找几个手脚利落的人,寻个机会把他那张脸彻底剐花便是。”
嬷嬷心头一颤,却依旧顺着话点头:“夫人思虑周全,面皮毁了,他连入场应试的资格都捞不着,前程直接断得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少年音骤然毫无征兆地在赵夫人耳畔炸响,冰冷又清晰:“赵夫人?我就这么让你痛恨到,不惜毁我容貌,也要断我前程吗?”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赵夫人浑身一哆嗦,还没等她反应,整座主院猛地重重向下一沉,宛若万仞万丈高山自九天穹顶轰然坠落,沉甸甸的巨力死死镇压下来。
房内粗壮的实木梁柱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裂响,细密裂痕顺着木纹蔓延开来;案几上成套青瓷茶杯剧烈摇晃,滚烫茶水翻泼一地,碎瓷片滚落满地。
无边窒息感死死箍住赵夫人胸腔,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瞬间吞噬了她所有傲气,方才嚣张刻薄的气焰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拼尽全力想要坐起身逃窜,四肢却被一层看不见的无形玄铁锁链钉死在软榻上,指尖、脚踝分毫动弹不得,只能圆睁着布满惊惧的双眼,死死望向庭院上空那道青衫身影。
院中两名丫鬟、一旁的嬷嬷早已双腿发软,瘫倒在地,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牙齿打颤,连抬头直视半空的勇气都没有。
夜空夜风轻拂,洪易负手静静立在三丈高空,一身朴素青布长衫无风自动猎猎翻飞。
他周身无穷无尽的阴阳卦象层层流转生灭,璀璨无垠的星河光晕缠绕周身,清润却浩瀚磅礴的辉光直冲云霄,宛如一方独立宇宙横压整片大千。
无边无际的修行威压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笼罩帝都每一寸土地。
而洪府府中各处,厢房、花园、演武场里,所有家丁、护卫、姬妾、仆妇尽数心惊胆战,不少护卫紧握钢刀,却被威压压得气血逆流,半步都迈不开。
洪易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座座院落,眼底掠过无数旧事。
幼时冷漠无情、下人肆意欺辱、当众折辱生母、狠心将他驱赶出府的一幕幕屈辱心酸,尽数沉淀在眸底。
视线最终牢牢锁在软榻上惶恐失色的赵夫人,一双眸子冷彻入骨,没有半分人情暖意。
他清冷悠远的嗓音穿透层层屋宇梁柱,清清楚楚响彻洪玉京每一个角落,震得浩荡帝都所有人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赵夫人,别来无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