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六月初,炎炎夏日如期而至,空气躁动不安,蝉鸣日夜不休。
芜市某小区,响午时分,小区内格外安静,各栋楼厨房前的油烟机扑哧响个不停,浓浓菜香弥漫整个小区。
其中一栋十六层高的楼裏,一户人家局促的坐在饭桌前准备开饭。
“姑…姑娘,吃饭吧,你看看这些菜合你口味吗?”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略有紧张地说。
“嗯。”
徐艷开启喋喋不休的追问:“小冷啊,你跟我家这小子认识多久了?是他追的你吗?你们进展到哪一…”
“妈!”
周进连忙打断她,他还没有将莫小冷的情况告诉父母,现在的局面让他焦躁不已。
“干嘛?我又不是问你。”徐艷不满道。
周进烦闷的嘆息一声,对正前方的夫妻说:“你们别问她了,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的。”
“还不是因为你,不打招呼就带回来,害我们都没做什么准备。”
说罢,徐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并瞪他一眼,责怪他的突然。
对此,周进直呼无辜。
两天前,他突然接到母亲徐艷的电话。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望二老了,他们甚是想念,所以威胁道如果再不回去看他们,徐艷就立马杀到陵市。与其被父母当着那么多人面批斗,他不如自己回家负荆请罪。
至于莫小冷为何会跟着他回来,原因有些覆杂。电话裏,徐艷一直逼问他留在陵市的原因,他就怕以母亲的性格会直接杀过来揪着他的耳朵问,索性他委婉的告诉他们,他找了一个工作。可这并不能将徐艷搪塞过去,她敏锐的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不依不饶的追问下,周进也破罐子破摔,讲明老板是个女生。闻言,徐艷恍然大悟,贼兮兮的询问进展如何,便扬言一定要去陵市看看这位女老板究竟长什么样,能让他如此不念家。
周进非常清楚,她是绝对做的出来的。所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含蓄的表示不忍父母千裏奔波,自己会找时间介绍给他们认识。
挂断电话时,徐艷仍是不肯罢休的语气。他慌得焦头烂额,两边都是他不能摆平的人,居于中间的他,有苦难言。他原本只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问向一直安静看书的女生,愿不愿意去他家玩玩?没想到只是沈默数秒,对方便答应了。
他顿时心花怒放,这可比中彩票还要让他高兴。
莫小冷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她发现他的惶乱不安,这是一种极度紧张恐慌下的感情,她并不热衷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而且,这本身不是一件麻烦事,她理解不了他的慌张。
回忆结束,生气归生气,该有的调侃一个都没少。徐艷揶揄自家儿子一眼,却是对丈夫周剑虹说:“哎,咱们儿子可算是开窍了。”
“是啊,打小就不爱跟女同学玩在一块,上大学后我还有点担心呢。”周剑虹调笑道。
周进脸一红,耳根子更是烧成一片火云,他以一种极为无奈的语气恳求,“爸,妈…我们吃饭吧。”
“这不在吃吗?怎么,还要我给你夹菜?”徐艷嗔他一眼,转瞬换上一张温柔的笑脸,夹起一个鸡腿放进莫小冷的碗中,“来,小冷,吃个鸡腿。吃完饭后,再跟阿姨说说。”
周进:“……”
从他们进屋时,周剑虹就留意到儿子带回来的这位女生,格外瘦弱,脸色白得不正常,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很漂亮却也吓人,因为他看不到其中的光芒。
空洞,宛如深夜的湖面,寂静又深谙。
莫小冷察觉到周剑虹观察的视线,只侧眸一扫,继续吃着碗中冒尖的菜,可这轻飘飘的一眼让对方颇感窘迫。
周进阻止了母亲继续为莫小冷夹菜,“她吃不了多少,也不怎么喜欢吃这些,给她猪肝就行了。”
回来前他特地向父亲点了一道泡椒猪肝,周剑虹起初还纳闷,从来不吃猪肝的儿子怎么突然想吃了,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周剑虹无言接下妻子悬在半空中的一筷子鱼肉,语裏有了份关切的叮嘱,“难怪会这么瘦。得多吃点才行,再瘦下去,我怕她的身体会受不了。”
“对啊,你是怎么照顾她的,都快赶上两个你了。”徐艷剜他一眼。
“我…”
周进张开嘴,辩驳不了一句。
“不关他的事。”
一直沈默不语的莫小冷募然启唇,这让原本喧腾的饭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此后无话,她照旧吃了几口就停筷,剩下满满一碗饭。徐艷不可名状地问:“你就吃这么点?”
“嗯。”
“不饿吗?我减肥都比你吃的多。”
“不饿。”
徐艷不由佩服,以一种自愧不如的眼神看了她许久,甚为关怀地说:“小冷啊,女生瘦归瘦,身上还是得有点肉才行。”
“你徐阿姨说的没错,可千万别减太瘦了,那并不好看。”周剑虹收回想要夹菜的手,感慨道:“现在的审美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这么畸形,在唐朝年间,可是以胖为美的。”
“我没有减肥。”莫小冷淡语。
徐艷略有羡慕,可更多的是担忧,“那你是生下来就瘦?吃什么都长不胖?”
“不是。”
徐艷还想开口,周进忙出声打断,“妈,你别问了,我们还是吃饭吧。”
周剑虹也看出了她的特别之处,于是对正不悦的妻子说:“听儿子的,先吃饭。”
饭桌终于回归安宁,周进暗自松下一气,偏头对莫小冷说:“吃完了你就去沙发上坐着休息吧,不用等我们。”
她挪开椅子站起来,平静地走到宽阔的阳臺,眺望远处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
周进抽回视线,将莫小冷那碗饭拿过来继续吃,徐艷瞧见后微讶,与丈夫对视一眼,对方亦是同样的惊诧。
我们的儿子似乎变化不少。
刨了两口饭,周进实在担心,于是压低嗓音叮咛,“你们别再问她的身体了,也别问她父母,她可能看上去有点特殊,但她是个好女孩。”
“什么都不能问,那我还问什么?”徐艷横他两眼。
周剑虹贴心的为妻子夹一块她最爱的鸡翅,笑着安抚,“这回就听儿子的吧。”
徐艷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虽然脾气被丈夫宠得越来越刁蛮,但她也会明是非,辨善恶。
“知道啦,我这不是开心嘛。”
周进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对他们很是感激,“爸,妈,谢谢你们。”
“这有什么,你这孩子。”
吃完饭后,周剑虹在厨房洗碗,徐艷拉着莫小冷坐在沙发上聊天,而周进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盯着母亲,就怕她一个激灵又捅出大篓子。
“小冷,你平时喜欢做什么?阿姨等会带你下去逛逛街吧。”徐艷怪异的扫一眼她身上的风衣和纱巾,“这都夏天了,怎么还穿这么厚?热不热?”
“看书,不热。”
徐艷一楞,刚想开口,周进就插进来一句话,“她的意思是,她平时喜欢看书,穿这个也不热。”
“你老盯着我们干什么,还怕我吃了她不成?”徐艷踢了他小腿一脚,驱赶道:“我又不是恶毒婆婆,去帮你爸洗碗,别在我跟前晃悠。”
莫小冷从口袋裏掏出一盒红枣牛奶,她喝着牛奶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
“你怎么不去帮我爸?”
“因为你爸心疼我。”
周进语塞,莫名其妙被餵一嘴狗粮,对此他也见怪不怪,“那你怎么不心疼下我爸?”
徐艷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回视自己的儿子,“你爸喜欢做这些,我怎么能阻止他做喜欢的事呢?”
“……”
周进微张唇,嗫嚅半响也反驳不出一句。这是事实,从他有认知开始,家裏的所有家务都是父亲在做,连在面包店,母亲也只是偶尔负责收个银。在他上小学后,母亲就开始指挥他做家务,美名曰:好男孩要从小培养,以后才好找媳妇。
“妈,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给我爸下蛊了?”
徐艷立时丧起脸,跑到厨房冲丈夫告状。
周进十分受不了他们的“恩爱”,于是拉着莫小冷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的剎那,他的耳朵安静了,世界也清明了。偏头对上那双幽静的黑眸,挠着头皮有些愧疚,“对不起,我爸妈就是话比较多,但他们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
她一直看着他,在这般视线下,周进不免紧张几分,目光开始躲闪。不经意瞥见书桌上微露的一角杂志,他赶忙走过去借着收拾桌面的间隙将其藏好。他不禁暗自庆幸,房间还算整洁,没有什么异味,还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模样。
“你要不坐会儿?我给你找本书看吧。”
可他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一本她喜欢的书,不是有关计算机,就是一些漫画书,还有几本带点颜色的杂志,这断然是不能让她发现。
莫小冷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下,“不用。”
周进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同一片蓝天、高楼,眉毛略有收紧,“你会不会觉得吵?”
“不。”
心裏安静,自然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你第一次来芜市,这几天我就带你到处逛逛,尽量不待在家裏。”周进心想,得远离那两个人才行。又忍不住询问心底的忧虑,“你…喜欢这裏吗?”
莫小冷明白他的愁绪,却不解他为何情绪起伏如此剧烈,淡淡的瞟他一眼,“不讨厌。”
喜欢?与她而言这裏同陵市并无区别,无所谓喜欢与否。只是看到他与父母争闹,这让她比往日更为沈静,死寂的心海竟滚起细小的浪花,她在思考这是为何?
在他身边时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这让她略有无措,也在清醒中迷茫。
周进牵住她微凉的手,唇边挂着暖暖的笑弧,“没关系,无论你喜欢哪座城市,我都会陪着你。”
她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就像今日的艷阳,驱走明裏暗处的阴霾。
静立半刻,周进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你下午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想去看的地方吗?”
“没有。”
“要不要睡午觉?”
“不。”
她没有这个习惯,连晚上都难以入眠,更遑论大中午。
周进只好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找影视剧,“你有想看的电影吗?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莫小冷盯着他专註的侧脸,眼光轻淡淡地掠过界面,“不必如此。”
他握住鼠标的手一顿,舌尖轻抿一下上嘴唇,“刚好我俩都没事做,一起看部电影打发下时间。”
最后,他找到一部评分比较高的悬疑恐怖片。正要到最高潮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吓得註意力绷紧的周进一跳,这让他在喜欢的人面前多少有点丢了面子。
“干嘛?”
“小进,快带着小冷一起下楼走走,老是待在房间裏不得闷坏。”徐艷催促道:“快点出来啊,可别在屋裏做什么奇怪的事。”
“……”
周进稍有尴尬地瞥她一眼,发现对方压根不在意,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愁,暗地嘆出一气,“你想下去散步吗?”
莫小冷按下鼠标,电影暂停在最恐怖的一瞬,她双手插着口袋转身走向卧室大门。
他了然,收拾一下后也跟着出去。
小区裏种了一片栀子花,洁白的花苞比比皆是,还未完全盛开,所以花香并不浓烈,恰到好处。
徐艷夫妇挽着手走在前面,周进二人跟在其后两米。他稍有纠结和失落地睨向双手插兜的人,他们现在也算是情侣了,虽然有点错综覆杂,但实质还在,不是他思想太龌蹉,而是源于一种普遍的欲望。
小区还算大,有多条弯曲的人行道、跑道,以及两处锻炼场所,居民经常在这裏散步和健身。此时的娇阳已不再灼烈,下楼锻炼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路上遇到不少熟人,打招呼的间隙都好奇的端量周进身边异常瘦小白皙的女生。
“哟,徐艷,你们今天怎么没开店啊?还打算去你店裏买点面包呢。”
说话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瓜子脸尖下巴,一双细眼透着股狡猾的精光。
徐艷回得有些不情不愿,“我儿子回来了,今天关门休息。”
妇人瞧见周进,笑了一笑,“周进回来了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我还以为你毕业后就定居在陵市了。”
周进轻扫她身边同样打量的孕妇,扯开嗓子干干地问候,“潘姨。”
“潘永梅,你儿媳妇这么大肚子,我看是要生了吧,可别再到处走了。”徐艷说。
闻言,潘永梅扬起下巴,别提有多得意骄傲,“是啊,下个月初就是预产期了,医生说多走走有助于生产。哎,你是不知道,孕晚期要註意的可多了,一丁点差错都不行。但为了我的宝贝孙子,这些又算什么呢?徐艷啊,不是我说你,周进也…”
“行了,你们慢慢走吧,我们先走了。”
徐艷打断她的话,拉着丈夫叫上周进,“咱们今晚在外面吃,小冷,你喜欢吃海鲜吗?”
这话倒是成功引起了潘永梅的註意,她不禁观察起这个弱不禁风的女生,瘦得吓人,白得恐怖。眼睛大是大,就是没有神采,病怏怏的像个…死人。莫小冷头一偏,对上她审量的视线,吓得她身体一颤,呼吸猛地一停。潘永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死寂诡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仿佛被漫长的折磨过,比死人还要骇然。
她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好奇道:“徐艷,这姑娘是谁啊?之前怎么没见过?”
话音一落,她在莫小冷及旁边的周进身上来回巡视,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周进,她不会是你对象吧?”
徐艷率先回道:“是又怎么样?我说潘永梅,我儿子交女朋友没义务通知你吧。”
潘永梅斜眼讥讽一笑,“那是不用。不过作为街坊邻居,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找媳妇就得要身体好的,不然可生不出孙子。”
周进冷下脸,阴沈的盯住她满是轻蔑的嘴脸。他厌恶她的语气,这般露骨的侮辱,他怎会忍受。可还未等他发火,徐艷倒是快他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