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宽容之地
“我梦见无名之主。”
“是活着时的无名之主吗?我也梦见过,巨狼身披厚厚的灰色毛皮,高大又沈稳,是一只非常威风的灰狼。”
“在我的梦裏,无名之主只有腐朽的身躯。”
“它对你做了什么?”
比琉卡和九骨依偎在一起,用床上的鹿皮毯裹住彼此的肩膀和身躯。
窗外月色皎洁,微风轻轻吹过草地,传来动人的沙沙声响。
“它质问我为何停下。”九骨说,“我回答它这只是暂时的。”
“无名之主仍然活着。它的身躯腐烂了,但它的生命没有消散。”比琉卡说,“它要把生命给我,让我拥有狼族的幻之血,那样的话,我会不会也成了无名之主的一部分。我不想变成你的誓约者,我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希望你想停下的时候就不再旅行。”
“我还会继续做这样的梦,但也只是梦而已。”九骨安慰他,似乎对自己将要面临的痛苦并不在意,“别担心。”
比琉卡怎么可能不担心,普通人的梦也许只是梦,可他们的梦却绝不只是梦而已。
甚至,他认为那不是梦,而是一种远古意志的侵扰,是所有将逝未逝、虽死犹生的古代灵魂的呼救。生命如此坚毅,不惜一切想延续下去,但生命为什么要剥夺九骨的自由。
比琉卡拒绝这样的生命,对女神、远古先贤和巨兽都有着难以言喻的抗拒。可他又喜欢洛泽、纳珐和有狼一族,向往湖中夫人为爱之心至死不渝、永矢弗谖,生命赋予了他所喜爱的人那么鲜活的印象,那么多故事、诗歌、传说,那么美好……
那么,残酷……
比琉卡仰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在鹿皮毯下伸手抱住九骨。
这是他平生所见最美好的身体,没有过分强壮,反而柔韧有力、舒展修长。九骨愿意让他爱他,他也愿意和他分享自己的一切——少年不再羞涩、胆怯,大胆地敞开自己,迎向挚爱。他跨坐在九骨身上,低头用颤抖的嘴唇亲吻他,承受由此而来的疼痛。
他生疏而迟疑,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也许安戈在糊裏糊涂说故事的时候不小心讲了太多关于勇士和心上人相爱的细节。
等一等,那真是安戈说的吗?还是出自哪个不知名的吟游诗人之口呢?
等一等……
九骨握住他的手,让他放松下来,轻轻喘息,汗水流过脸颊。
他一声惊呼,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吓得不知所措。下一刻九骨搂住他,将他按在怀裏。
比琉卡听到他轻柔的嘆息,他的声音、气味和一切都和自己融为一体,从此后不分彼此。比琉卡伸手揽着九骨的脖子,吻他的额头、鼻尖和嘴角,让汗水代替血和泪成为新的誓约。
不,不要誓约。
比琉卡心想,他只要爱就够了。
他要心爱的人不受束缚地自由生活。
“我有一个弟弟。”
“我不是你的弟弟。”
“我知道,你不是。”九骨的手指轻轻拂开比琉卡额头的湿发,凝视他漂亮的灰蓝色眼睛,“我的弟弟出生时就不见了,我没有见过他。”
比琉卡认真听他述说。他很想知道九骨的过去,只要九骨愿意说,他一定会全都牢记在心裏。可如果那些往事并不愉快,比琉卡也希望他可以将过去永远埋葬。
“我没有父亲,母亲是个盲女,不知从哪裏流落而来生下了我。”九骨的声音平静和缓,比琉卡很爱听他说话,“后来她又怀孕了,她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因此这种事时有发生。”
比琉卡紧紧握着他的手,确定这并不是一段令人怀念的往事,只是他不太确定是否应该打断它。
“除了我,她没能把别的孩子生下来,只有最后一次,据说是个男孩。”九骨说,“那个孩子比我小几岁,可能和你差不多大。”
“我不是你的弟弟。”比琉卡执拗地坚持。
九骨笑起来,捉住下巴把他倔强的脸转过来朝着自己。
“你不是,我知道。如果你是,我也知道。”
“可你说你没见过他。”
“是的,一眼也没瞧见。”
“你想找他吗?”
“我找不到他。”九骨说,“我没有任何他的记忆,他的长相、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身上与众不同的印记,什么都没有。他的父亲可能是任何人,因此他会有和我,甚至和母亲完全不同的样貌。”
“他被人抱走了吗?”
“有人说是狼。”
“狼?”
九骨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一样模糊而遥远,但他永远记得母亲最后的模样——没有人帮助她,她独自迎接新生儿,血流得到处都是,还有可疑的内臟。后来等他明白孕育生产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再回想,那应该是被扯断的脐带。
孩子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