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生命的印记
虽然没有看到船头晴天船尾暴雨的奇景,但“伤心蔷薇号”离港不久,天空就完全放晴了。
海上一片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有无数蓝宝石在闪耀。经历了好几天森林大火和狂风暴雨后,原本应该伴随着晕眩和呕吐的大海在比琉卡眼中竟变得如此鲜亮可爱,连刺眼的阳光也格外明媚动人。
船上的日子漫长枯燥,梭伦就像个好奇的兄长,总是如影随形、不失时机地找比琉卡谈天说地。他们互相讲自己从长辈那裏听来的故事和传说,聊一些各自去过的异地风光。
除了狼息谷有狼一族的村落、镣铐湖的神秘小岛以及角尔密林深处的鸟族遗迹外,比琉卡几乎与他无话不谈。保守那些秘密是对远古遗族的敬意,至于自己的事,比琉卡则认为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反正无论说不说,他都已是整个大陆的猎人们追逐的目标。
“恩塔的雪山顶上有一片树林,不管外面风雪多严酷,树林裏都温暖如春,遍地鲜绿芬芳的花草哦。”
“我喜欢树林。”比琉卡说,“树林裏有很多动物。”
“你射箭很在行?”
“嗯。”
“谁教你的?”
“九骨。”
“这是他的真名吗?”梭伦说,“好奇怪的名字。”
“名字不过是个记号。”
“名字可不只是记号,名字有时代表你的家族和荣誉,有了姓氏你才会有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历史,有了名字才能让人记住你。”
“就算九骨没名字我也会记住他,再说家族有什么意义?我又不会有孩子。”比琉卡忽然好奇地问,“你有两个孩子,他们会给你带来家族荣誉吗?”
“当然,而且两个孩子远远不够。”梭伦说,“我要有更多孩子,儿子和女儿,当然儿子最好,女儿也不差。”
“要那么多儿子和女儿干什么?”
“儿子可以为你征战四方,可以为你带来孙子。女儿可以嫁给其他家族的儿子为你生下外孙。总之,只有孩子够多,家族才会更庞大更稳固,像大树一样茂密,你也会在大陆上留下足够多的印记。”
“为什么要留下印记?”
“因为人实在太渺小,生命也太短暂。在人们有限的记忆裏,一个人的一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难道你不想让人记住你吗?想想那些故事裏的英雄,哪一个不是把自己的名字流传下来,才被人们熟知。”
“你这么想被人记住。”比琉卡说,“人死了被遗忘很正常,我只要一个人记得我就够了。”
“如果那个人也死了呢?”
比琉卡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不愿想自己或九骨死去的事。有时他觉得那十分遥远,远得简直像不存在一样,可还有些时候,他又感到死亡和离别近在眼前,也许是几个月后,也许就是明天。
他一直努力阻止自己去思考生与死,梭伦却将它如此直白地摆在眼前。看到他满脸不可思议的心痛和哀伤,梭伦顿时觉得强迫一个在绝境中感受爱的人回答这个问题过于残酷。可如果他是聆王,或者仅仅是背负着救世者身份的傀儡,那么通向未来的路途上必将面对这个残酷的难题。
梭伦身为国王比任何人都清楚个人在历史洪流中有多么弱小,没什么永不分离的美事。
“如果他死了,我和他一起死。”比琉卡忽然说,“如果我先死,他可以忘记我的话,我希望他活着。要是他因为忘不了而痛苦,我就在彼岸伸开双手欢迎他。”
这个答案不免令国王深感惊讶,以至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年轻人远远没有到达不畏生死的境地,提到死,他还会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可是对于深爱之人的生死,他却如此宽容豁达。
“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古都神殿会选择你成为聆王。”梭伦说,“刚才那番话令人动容,要是让盛装的聆王站在祭臺上说,一定会更有说服力。”
比琉卡不解地问:“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爱。嗯,平等的爱、包容、牺牲,还有宽恕。总之,让我有一点心动。”梭伦问,”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一起长大?偶遇还是雇佣?”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
“我想了解传说中的聆王究竟是天降的神子还是和我一样的凡人。”
“我不是聆王。”
“你是不是不重要,只要古都神殿的祭司说你是聆王,那你就是唯一能拯救世界的神之子。”
“神殿的祭司是骗子,没有人可以独立拯救世界,我不能,你也不能。”
“是啊,我也不能。”国王说,“可现在整个大陆的人都知道你是聆王,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会去思考这件事的真假。有人害怕天降大火把自己烧死,有人幸灾乐祸能和仇人同归于尽,有人在狂欢,有人在哭泣,唯独没人怀疑你不是聆王。就算有,他们也乐于把你当成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