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绑着我们?”他尽可能语气缓和地问。
“因为你像疯了一样到处乱扑,又踢又咬,后来只能把你打晕才带来这裏。”
比琉卡想到梦中的一切,想到自己在深渊中的挣扎和喊叫,那种分不清梦与真实的幻觉又出现了。他立刻停止回忆,迫使自己留在当下的现实中。
“请你放开我,我不会再失去理智了。”
“不是我把你绑起来,我也不会帮你解绳子。”女孩说,“等罗德艾来了让他决定。”
比琉卡望着九骨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喔。”女孩走到角落,跳上一个木箱坐在上面继续嚼苹果。
这裏不是旅店客房,只是个凌乱的仓库,弥漫着尘埃的味道。
“我们在哪?”
“我是来看着你,不是来回答问题。”
“是你把我带进那个屋子,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又没进去,怎么会知道你在裏面遇到什么呢?”女孩悠闲地晃着腿,又变回了那个盘踞在城市角落的小乞丐。
她微笑着说:“要不还是你先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吧。”
比琉卡不愿回忆,尤其是想到九骨被枯树的影子吞噬的那一幕。他不由自主地去看昏睡中的人,如果能挣脱手腕脚踝的捆绑,他会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搂住他,但现在却只有强忍担忧,耐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比琉卡听到另一个人进来的脚步声。他坐在地上,一回头,差点撞上那人的膝盖。
比琉卡抬头望去,见来人穿着件黑色单衣,一头和那女孩同样的黑发,眼珠却是灰色的。他远比比琉卡想的年轻,举止温和、步伐从容,和“狂热的异端分子”、“邪灵信徒”这种称呼也毫无瓜葛。
“希露,为什么不把他解开?”
女孩嘻嘻笑了,把苹果核扔到窗外。
“他很乖啊,明明急得像着了火似的,我让他等你来,他就乖乖坐着等。”
“不要欺负不能动的人。”
“他能动我也不怕。”
这个人就是女孩口中提到的罗德艾,比琉卡迫不及待地问:“九骨好了吗?”
罗德艾解开绳索,看了一眼他手腕上血淋淋的伤痕反问:“要是我说没有,你还打算做什么?”
比琉卡不等他回答就想去九骨身旁,完全忘了还有脚上的绳子,结果扑通一下摔了一跤。
坐在木箱上的女孩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
比琉卡回身去解绳子,女孩问:“他又不是你真的哥哥,你为什么这么慌张?反正一生那么长,好朋友总不会缺啊。”
比琉卡摆脱绳索跑到床边,九骨满身的吸血肉虫让他不知所措。
“虫子已经死了,你要是不怕可以把它们拿走。”罗德艾转头对女孩说,“去把他的衣服拿来。”
“好吧。”她听话地去了。
比琉卡捉住一只血虫,发现它已吸饱了毒血,鼓胀得像块硬石,扔在地上发出石头一样的响声。于是他一个接一个拿走死虫,最后九骨身上只留着些剑伤擦痕,却没有虫子吸血后的伤口。
希露很快拿来九骨的衣服,上面的血和泥污已经洗干凈。她把衣服交给比琉卡后,罗德艾就对她说:“去玩吧,不用很快回来。”
现在是深夜,不知道一个女孩在这样寂静的城镇中有什么可玩,但是希露欣然离开了。
比琉卡为九骨穿好了衣服。九骨的身体是冰冷的,但只要碰到皮肤就能感受到他平稳如常的呼吸和脉搏。比琉卡终于安下心来,明白这种冰冷只是暂时的,他会逐渐好转恢覆如初。
罗德艾始终一言不发地等待。
“谢谢你。”比琉卡轻声说。
“不必谢我。”罗德艾回答。
比琉卡以为接着他会像那些虔诚的信徒一样要求他感谢自己信奉的神,然而这个陌生的黑衣教徒却只是说:“你应该感谢自己。”
我自己。
比琉卡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正确的事,虽然他曾经反覆思索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挽回九骨的生命,但细细回忆整个过程简直可说充满了慌乱、盲目和赌徒一样的孤註一掷。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换作九骨,他一定会更果断、更从容地面对困境,做出正确决定。
“说说你醒来之前的事吧。”
罗德艾也在希露待过的箱子上坐下,他个子很高,希露坐时还能晃动双脚,他却像坐在矮凳上似的。
“我醒来之前……”
比琉卡在罗德艾看不到的另一侧,轻轻握住九骨冰冷的手指。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宁,他说:“我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