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玖回想禺强曾对她所说——
“天界生乱,内部分歧?”
不管真相如何,她现在要做也必须做的只有一件事。
夏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步还踉跄了一下,但没摔倒。
她擦了擦嘴角边尚未干涸的血,哆嗦着手解下腰间玉琮王,哑声呵道:“去!”
玉琮王陡然在半空爆发一阵光亮,一道漆黑的细线显露于人前,接天而连地。
有方才那一出乱子,给夏玖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就像悬垂于天地间的一根蛛丝,信仰之力成功被集束一处。
顶着若华莫名覆杂的目光,夏玖捡起被她摔在地上的玉钺王,双手持斧柄,脚步后撤,沈稳呼吸重心下压,而后旋身用力一斩——
细入毫芒的黑线纹丝不动,玉钺王斩于其上,仿佛妄图劈开一座山岳。
夏玖被反震力震得手腕发麻,五指一松好在及时捞住斧柄,身形差点往后栽倒,险险稳住。
她眼神死死盯着那根信仰之线,又是接连几斧头下去。
毫无成效,以至于令人绝望。
都那样夸下海口了,总不能最后关头肌无力,连一根小小的丝线都奈何不得。
夏玖紧咬牙关,身体都快散架了,还是持之不懈一次又一次拿玉钺王往下劈砍。
她砍得手上皮肤崩裂,指甲都快要翻开,口中咳出的血淋满了衣襟。
可那根黑色的细线就如同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自始至终未能撼动分毫。
“原来我们与人间的联系,就如同这根线一样,如此微不足道吗?”
一道温柔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夏玖头也不回,只在心中怒骂,什么叫微不足道,劈起来的手感分明像劈山一样,没看见她在这儿砍得手都要断了!
她瞳孔忽而收缩了一下,停了动作,转身却见到了若华。
若华的神色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先前的冷硬刻板,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慈和悲悯。
神降之术。
而降临于此的神祇,除了若华侍奉的日月共主常曦之外,别无他选。
常曦越过夏玖,细密眼睫下含情的眸光看向那根信仰聚集的丝线,“只要切断了它,从此人族与神祇互不相干,对吗?”
夏玖不明白祂为何选择此时神降,谨慎点点头,“对。”
常曦动作果断,指尖轻轻一划,黑线不摇不动,祂的手径直穿了过去。
“看起来只有你手中那把玉钺才能起效。”常曦并无失望的意思,收回手,垂眸看了夏玖一眼。
“海神禺强的巫师,你那番大逆不道之言,可把被点名的神祇气了个够呛。”
夏玖一个激灵,赶忙为自己辩解,言之凿凿,“我那是事出有因才迫不得已,其实我对每一个神祇都很尊敬的!”
“我知道。”常曦笑了笑,在看到信仰被这位海神巫祝以某种手段聚集,祂差不多明白了前因后果。
祂揶揄似的问,“要我替你说情吗?”
夏玖一阵憋闷,未免后患,“……还是麻烦您了。”
常曦弯了弯眼眸,随即神色郑重起来,看向笼罩整个虞国的异象,黑幕与霞云之间的针锋相对,“此番变故,实乃我失察。”
“我没能想到对我决议所不满的神有那么多,祂们似乎计划毁灭虞国。”
祂自嘲一笑,“众叛亲离,这是重蹈帝俊的覆辙吗?”
常曦轻柔地嘆了口气,像微风与暖阳,带着平静与安宁走向终末,“是时候结束了,无论是虞国还是借虞国茍延残喘的我们。”
“信仰一断,天界争端就与人间再无瓜葛,虞国也不必毁于一旦。”
常曦看着夏玖,眸中温柔的波涛尽数敛作决然,“想要斩断信仰,你所缺并非力量,而是认可。”
祂指尖轻点上夏玖眉心,好似叶尖露珠垂落水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涟漪扩散全身。
“以吾虞国主神,日月共主常曦的名义,允你行绝地天通之职。”
夏玖眼眸微微睁大。
虞国乱象依旧,自边境开始的崩解从未停下,孩童的嚎啕大哭,百姓们推攘奔逃,还有贵族叫嚣怒骂。
所有鲜活却惊恐的喧哗逐渐远去。
她仿佛听到了苍茫天地而来的浩渺之音,如辽阔长风的席卷。
如一声源自天空的嘆息。
那根信仰汇聚的黑线,在她眼中也转变了模样。
漆黑的色泽褪去,崇敬、恐惧、欢喜与怨怼,所有斑斓的色彩与情绪都被编织进这一根单薄的细线中。
是数百年来人与神理不清的纠葛。
她此前未曾看清,自然也无法将其斩断。
夏玖高举玉钺,耳边忽然充斥起了无数人声,有老人小孩,有男女之分,他们的话语也是嘈杂不清的,有日覆一日的虔诚祈祷,也有旧愿不得偿的愤恨。
她闭上眼,任由喧嚣将自己淹没,却好像有一股浪潮牵引她的手,坚定地朝信仰之线挥了下去。
玉钺落下的一瞬——
铮然一声琴弦崩断之音。
此后天地俱静,万籁皆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