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熟悉的细微举止勾起他的回忆,父亲整日忙于公务,他是被兄长带大的,恍惚间记得他们也曾无数次像这样交手。
云闲几乎下意识收了灵力,想如过去每一次那样找个机会认输。
他忽而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中的情绪过于强烈,云闲头一转,见师父莫天与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望过来。
忘了还有他这一茬。
行叭。
云闲耷拉肩膀,只好稍微认真那么一下了。
自海岸而来的风扬起朦胧烟尘。
擂臺上,二人的气势发生悄无声息的转变。
云闲周身的灵力骤然如惊涛激荡,余波横扫,将这阵风声荡平。
云清脚步后撤,手腕下压,面上浮现些许凝重,唇边却牵起一缕几不可察的笑。
对峙之中,云闲暗自想到:如果说他修的是万法皆通,那么兄长就是一力破万法。
端看谁的法术更高深,而谁又拆解得更快。
太麻烦了,不如从兄长本身下手。
数十套方案在脑中成形,他随意挑了其中最简单的,连法诀也不曾捏一个。
锦衣玉冠的公子双眸微阖,张嘴轻轻呵道:“去!”
一道洁白灵光如夜裏翕动的蜉蝣,跌跌撞撞,却以迅捷无比的速度直冲云清面门。
带起的风吹开他一丝不茍的鬓发,云清稍稍睁大眼睛,徒劳横剑于身前试图挡下,却为时已晚,他的瞳孔倒映出那道微弱渺茫,却让他避无可避的灵光。
不知效用的法术径直撞入他身体,霎时间体内经脉错乱,灵力如同暗流滋生的海,表面波澜不起,更深处却翻搅着混乱的漩涡。
场外所有人清楚地看到,那位清贵俊美的云家大公子,浑身被一阵白光所笼,伴随骨骼错位的咔嚓声。
光芒消失后,细长剑身哐啷坠地,竹月白的精致长衫松垮堆迭,从裏面钻出一只白孔雀。
这鸟身形修长优美,钩爪锋锐,纤细的腿笔直有力,羽毛浑然无一丝杂色,如披云雾,而一双眼睛也是红玉般透亮的色泽。
“这,莫不是云家大公子变的?”
有人哆嗦着手指向孔雀。
云闲默默在心底回覆了他,没错。
造畜之术,本是一种恶毒的,将凡人活生生变成牲畜的术法。
不过他拿来改良一番,足以对修士使用,将他们的经脉也变成兽类的构造,一时半会动用不了灵力。
这术法被他剃去恶意的成分,本质只是为了干扰修士灵力运行,而变出的动物契合修士内心最真实的样貌。
云闲看了白孔雀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挑剔,气性高,还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不愧是他的兄长。
白孔雀似乎还有些懵,扇了扇翅膀,一双红玉似的眼睁得滚圆,脖子上的毛细细密密炸开,成了只风中凌乱的毛团子。
还有些可爱。
云闲一把捂住了脸,感觉从此以后无法再直视兄长了。
白孔雀眼一利,哪裏不知自己这是着了道,还好灵力尚在。
云清催动丹田中的灵力,顺着陌生的、属于这具孔雀身体的经脉来回游走,试图拆解改良版造畜之术,重获人身。
“不可!”云闲察觉他在做什么,心中万分惊骇,“贸然乱了经脉,你会走火入魔的!”
云清充耳不闻,边躲开云闲阻拦的举动,边加快了进程。
云闲指尖擦过白孔雀柔顺的羽毛,一时间怔住,他兄长好像真的快要解开术法了。
也对,这么多年来,谁都不是在原地踏步。
是他小瞧了云清。
云闲卸下了所有动作,无奈笑着,也不管现在正在比赛,放任云清就像攻克难关一般,做着他给出的试题。
曾经的关系好像颠倒过来,弟弟出题,兄长解答。
终于,白孔雀身上灵光大作,这是要变回人身的节奏。
云闲余光一扫,当瞥到一旁被波及撕碎的衣物,顿时快要窒息了。
兄长这时候恢覆过来,岂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裸奔?
“等——”
都不待他话说完,白光拉长成模糊的人形,有散去的征兆。
云闲手忙脚乱一阵比划,又是拼命挥手阻止,又是口中惨叫连连,满头都是冷汗。
他急得崩溃大喊,“哥!你是我亲哥!”
别为了跟他赌气做下后悔终身的事啊啊啊!
可云清不知是真没意识到,还是彻底跟他杠上了,人形进度条刷拉一下划到了底。
云闲脑子都快炸了,什么都顾不得,法术跟豆子似的往外洒。
石块垒了一层又一层,迷雾幻障、屏蔽结界连番上阵,就像护着黄花大闺女,力求将自己亲哥护得严严实实,不让春光有任何一丝外洩。
岩石遮天蔽日挡去外界目光,黑暗裏传来一声轻笑。
云清在变回人形的一瞬间,自储物戒取出一袭崭新的衣袍,随意往身上一拢。
他慢条斯理系好腰带,招招手重新握上细剑,借助微薄的光线,虚虚描摹云闲的轮廓,再将视线转向层层法术堆积出的巨石屏障。
就连那些掌门家主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往裏窥探吧?
也只有他这个弟弟才能做到。
在仅属于兄弟二人的封闭空间裏,云清喟嘆道:“果然。”
“直到现在,我依旧嫉妒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