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夫人终是嘆了口气,摆摆手说:“不必了。”
他儿子再怎么病体支离,也是个正经修士,还没有沦落到被凡人挟持的地步。
这是故意要放那女人走。
祁夫人环视四周,经历短短片刻,宾客们已经反应了过来,让他们落到这地步的罪魁祸首还没处置,纷纷呈合围之势包拢。
是要有个交代了。
祁夫人闭上眼,如此想到。
在制定好计划过后,她早就想过失败的可能。
到时所有罪责皆由她一人承担,好歹能保全祁家大部分人。
只是苦了他们,往后的日子会更艰难些。
她是个没用的家主,这么多年了,经营的祁家也毫无半点起色。
所以她只能不择手段,哪怕做的事再伤天害人,也要为祁家,为她的孩子开拓出平坦的道路。
可是——
祁夫人睁开眼。
看着场中交战那二人,看着身边祁家人惶惶不安的面容,再看着周遭修士们脸上不善的表情。
想起儿子在献祭高臺上苍白却释然的笑容。
她不禁问自己: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
“艮为山。”
利刃般的岩柱拔地而起,恍如一张满布獠牙的巨口,数十根青灰色的岩石突破土层,朝着洛千荒直刺而去。
“兑为泽。”
一击落空,本来质感坚硬粗糙的石柱骤然软化成泥,由至坚化作至柔,丝丝缕缕粘稠的泥浆蠕动着包裹住了来不及逃走的那人。
“坎为水。”
泥浆在高温下迅速蒸干,剥落的碎块灼烧成了飞灰,滋滋往外冒的白烟在脱离了中心范围后,冷却成细小的雨滴。
而后雨水化冰,仿佛一颗颗逐次绽放的琉璃色星辰,连绵的水汽眨眼间凝成一圈荆棘冰棱,流光溢彩的绚烂中杀机宛转。
“震为雷。”
洛千荒还未施展招数,猝然间层云翻涌,晴空一道霹雳,耀眼电光一瞬遮蔽了视野,紧接着如藤蔓蜿蜒的电弧伴随着细密冰锥,双重迭加之下的攻击狂风骤雨般落在了他身上。
雷鸣的暴响褪去。
日光重新突破云层,照在了空中那人身上。
洛千荒依旧一袭赤红华袍,外绣金色滚边,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了多处焦黑。
“你够了没?”他咬牙切齿握紧手中长剑。
被他註视着的风不度,只不过掸了掸衣摆上的灰,见他这副比自己狼狈了不知多少的样子,嘴角微不可查往上一翘。
然而以洛千荒的目力,怎么可能捕捉不到这一丝笑意,他暗自磨了磨牙,“别想再耍这种小手段,不妨拿出点真本事给我看看!”
语毕,他将长剑一抛。
连同身后四道长剑虚影一起,分化为八柄华光璀璨的金剑。
仿若流星失坠,八道金剑朝着地面齐齐落下,起初只不过划出细小金芒,可后来长剑剑身越变越大,伴随燃烧而起的熊熊烈火,如同八根顶天立地的天柱,轰然砸落地面!
山摇地动的震颤感过后,烟尘徐徐飘散。
八柄屹立的金剑自剑身处燃起火苗,那火焰逐渐流窜向地面,竟如铁锁般相连,牢牢封死住了阵法的八个方位。
洛千荒哂然一笑,“这下看你怎么布阵。”
他打了个响指,火焰顿时拔高,狂乱摇曳着,就像炼狱裏的场景重现人间。
“就这样被烧死吧。”
漫天火光中,风不度无声一嘆。
八卦阵本是与他最为契合的阵法,即便修为不够也能发挥最大威力。
眼下一轮攻击后,洛千荒只是看着狼狈,实则分毫伤都没受,哪怕他换成更为覆杂玄妙的阵法,也顶多周旋一二。
若是在风家,利用家主令启动风家大阵倒是能压制住他。
可现在在祁家。
这招他本来不想用的。
风不度抬手,却只随意拨了拨碧玉扳指。
就像有什么东西一同被拨动。
他漆黑的眼中亮起星辰似的光点,无数散落于寰宇的星子连接成线,绘成一副神秘转动的星图。
火势忽然弱了下来。
不,那更像凭空被收了回去。
张牙舞爪的火舌乖顺贴伏回地面,又沿着一开始的轨迹流回金剑。
再然后,沙石重聚又消失,飞溅的泥土碎块平铺回原来的位置,八柄金色巨剑明明无人操控,却缓慢地升空。
这是——
时间倒流!
洛千荒瞳孔剎那缩紧,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可还是来不及。
八柄巨剑遵循来时的路径,以更快的速度飞回。
逐渐缩小的金剑毫不留情洞穿原主人的身体,重归最初的位置。
洛千荒咳出一口鲜血,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
即便他存着戏弄的心思,大费周章封住阵法方位,即便那人动用的是时间规则。
可区区元婴期竟敢伤他。
洛千荒忽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啊!”
“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吗?”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唇角血渍,遗漏的几丝猩红为那张俊美冷戾的脸更添惊心动魄的艷色。
“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的语气终于郑重起来。
“我名为洛千荒,圣宫日属十天干之一,上章殿殿主,主修太玄剑意。”
“九为至阳之数。”洛千荒再次握紧长剑,“刚巧,太玄剑意共有九剑。”
他高举长剑,剑尖恰好与浩大日轮相对。
眉心金纹浮现丝毫不亚于日光的亮色,他居高临下睥睨的眼中同样亮起金芒。
其余八道金剑虚影环绕周身,构成另一轮更为盛大,更为夺目的太阳。
“有本事让我使出第九剑。”
他说:“你可以满怀荣幸地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