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从来没见她输过。”风回郁闷地把脸埋在膝盖上,“可她唯独败在了生产这一关上。”
“对了,我没说过吧,她其实跟你一样,也是个凡人。”
夏玖安静听着。
“凡人真脆弱啊。”风回也不需要她应和什么,只喃喃道,“再如何惊才绝艷的一人,受了点小伤痛就能要了整条命。”
他顿了顿,掠过这些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覆杂心绪,“她死后,我遵照约定抚养小不度长大,可心裏总憋着一股不甘。”
“凭什么我就要被托付一切,将余生搭在一条诺言上呢?”
“然后,我遇到了第二任妻子,也算不上是妻子吧,我们没成婚呢。”
“鬼国人是她自述的,典籍上我没看到过。据说她们这一族子嗣艰难,得知自己有身孕后,全族人都在庆贺,不管不顾要生下来。”
“我也同意了。”
“此前,父亲一词对我而言是一条束缚,是不得不履行的责任,所以我想试试,当个真正的父亲是什么感觉?”
“可事实证明,我做错了。”
风回捂着脸,指缝间溢出一声冰冷而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
“鬼国人不能见光,否则必定承受焦热之苦,而像我们这样的人族,离了太阳是活不下去的。”
“当我看着那一团小小的婴孩,在太阳底下求生不得的模样,我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我是不是,不该让她就这样草率出生的?”
自知失言,风回抹了把脸,重新恢覆从容的表情,“见笑了。”
夏玖摇了摇头。
摒弃多余的情感,风回以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陈述道:“那些年我寻访各地,找了很多方法,也解除不了鬼国人的诅咒。”
“直到我偶然间得到一张阵图。”
夏玖眸光一凝。
风回指尖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听我说完,你想要的答案自会在其中。”
“都说孩子是父母的骨肉,所以解析了阵图后,我将我这身无惧于阳光的骨与血,尽数赠予了她。”
顿了片刻,他一副不着调的顽劣表情,“临死前,我想着这条命得物尽其用,以同归于尽的架势解决了夺权的大长老,顺带为小不度的上位扫清了障碍。”
“方才那些追杀你的人,还有唆使镜花洩密导致第一次逃婚失败,就是大长老之子,风怀瑾那小子怀恨在心之下做的。”
*
“你怎么在这儿?风怀瑾。”
风不度目光一肃,“我不是把你禁足了吗?”
面容阴鸷的青年撤下敛息术,要笑不笑地说:“对不住了啊,家主大人,一时没忍住过来看热闹,之后我会自行加罚的。”
“真把我当傻子糊弄?”风不度加重语气,微昂着头神色更显冷厉,“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风怀瑾拱了拱手,“怎么会,我这点本事瞒不过家主法眼,就是没想到家主居然愿意放过我一次。”
只在他洩密给祁家后将他禁足。
风不度瞇起眼,“那你还敢做下第二次?从洩密到买凶杀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散出些许威压,试图以此作为警告。
肤色苍白消瘦的青年被压得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用尽最后的力气不甘示弱地吼出来,“还不都是拜你们所赐!”
“风回作为家主却常年在外不知所踪,如此玩忽职守,我爹夺了他的权又怎么了?”
“当年我爹落败,为了保全我而自尽,我的根基天赋都被你们毁了,形同废人待在风家,我能不恨吗?”
他狰狞又怨愤地说:“没错,二小姐逃婚那次是我告的密,这次也是我派人追杀。”
“我就是看不得她好过!”
“凭什么一个和我一样的废人能获得幸福,凭什么她同样不被你们在意,却能过得好好的?”
风不度来到他面前,垂下目光静静看着他。
被他无喜无怒的眼神盯着,风怀瑾只觉得自己满腔阴暗的心思无所遁形,随之而来的就是变本加厉的恨。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风不度淡声说:“大长老自尽就罢了,你的根骨也是他亲手废的。”
“不可能!”风怀瑾瞳孔骤缩,厉声质问道,“是不是你在骗我!”
风不度嗤笑,“我骗你做甚,有什么好处吗?”
他转了转玉扳指,说道:“大长老以自尽和废你根骨为代价,向我与父亲换取了三个条件。”
“其一,不得对你有任何主动或被动的伤害,且在风家势力范围内,护你一世平安。”
“其二,不得让任何人动他留给你的遗物。”
“其三,若你心怀怨恨从而报覆,以他献上的灵脉为代价,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以上三条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倚仗。”
“大长老希望我们至少让你做个富贵闲人,其实不必如此,就算他不废掉你根基,我们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风不度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你不配。”
风怀瑾面孔一阵狰狞,色厉内荏地说:“那又怎样,不论我做了什么,你们不还是得忍耐?”
说着他面露畅快的笑容。
“谁说我要忍了?”风不度反问道,抬起下巴点了点他脚下,“你已经够不成麻烦了。”
什么意思?
风怀瑾楞楞低头,阵法符文正悄然暗淡下去。
“这是我与洛千荒对战时一道阵法的死门,还是你自己踏上来的。”风不度越过他,转身就要离开。
疼痛后知后觉涌了上来,经脉与四肢百骸就像被无数把刀子凌迟,风怀瑾的皮肤上出现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汩汩往外冒。
他倒在地上,已没有了力气呼喊,只掐着自己几欲窒息的脖颈,嘶哑道:“你……就不怕……违背誓约吗?”
风不度回眸一瞥,眼尾沁出凉薄之色,“风家主修阵法,而阵法最为重视山川走势,天地四时与其中暗含的规则至理,这是每个风家人必修的第一课。”
“然而修者逆天而行,习天理,从来都只是为了逆天命。”
“风家是最信守承诺的一族,同样是最懂得玩弄规则的一族。”
禁足的惩罚看似是饶过了风怀瑾,其实在助长他的不甘。
引诱他第二次出手,甚至离开风家的范围来到祁家,然后计算好方位,让他主动踏上本是为对付洛千荒的阵法死门。
“大长老所定下的三条誓约,我一条都没违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