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面色苍白,身骨清癯,坐在轮椅上任由身后侍女推着,木质滚轮轧过枯叶的咔嚓声清脆入耳。
风回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亲爱的”友人。
可他现在才发觉,以他大乘期的神识,直到与这人见面,记忆力被他坑过的友人的脸才清晰起来,与眼前这人重迭。
他的脸色瞬时凝重起来。
“祁宣”就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温和浅笑,“许久不见,你可是大变了模样。”
风回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做了这祁家公子?”
“祁宣”泛白的唇一弯,“都知道各自的脾气,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日前来,想借尊小姐一用。”
风回面色骤冷,没有说话。
“祁宣”无视他自顾自地说:“当初我也没想过你会成功,只能说不愧是风家血脉,能让鬼国之人有了后嗣。”
“如果我没算错,她如今还未蜕皮吧?”
风回指尖动了动,“你在威胁我?”
“祁宣”:“是。”
“然后我就被威胁到了。”风回摊手,对着夏玖说。
面对夏玖覆杂的註视,他耸了耸肩,“这就是我所知晓的全部。”
“这人不知什么原因,只能借用他人身份而活,而且身体的日渐虚弱不是假的,同我一起游历时,他就已经沈屙入体了。”
“二小姐已经蜕皮了吗?”夏玖问,不然今后也会继续遭受同样的威胁。
风回指着她胸前,“早蜕了,皮还留给了你。”
夏玖:“?”
她几乎立刻想起昌逆给她的那张像纸一样薄透的东西,说起来那东西确实长得像蛇蜕。
夏玖面色古怪,想伸手进衣襟中掏出来,又觉得不自在,“为什么留给我?”
风回被她浑身僵硬的样子逗乐了,朗声说:“可能是因为她将你当做了朋友吧。”
“明明处于自身难保的境地,却还想着要拉她一把。”
“从你对昌逆喊出自己不是二小姐的那一刻起,她就将你视作了友人。”
“她觉得自己身无长物,脱离了风家,唯有这张蜕下的皮真正属于她,虽然不知你回祁家作甚,但将皮蜕留给你,哪怕献祭大阵开启,也能代替你留下一线生机。”
夏玖怔住,片刻后,她轻轻将手搭在胸口,隔着衣料摩挲那张折迭起来的皮蜕。
蛇蛇一无所有,只好将仅剩的东西留给了她。
夏玖的唇边不自觉流露出微笑,“有件事一直没问,既然二小姐已经成功蜕皮,那她现在,有名字了吗?”
风回挽起鬓边一缕碎发,目光眷恋而温柔。
他说:“风也晴。”
“我亲亲女儿的名字,叫风也晴。”
愿从此,天高海阔。
也无风雨,也无晴。
“……”
“好了。”风回站起身,“不知不觉间也和你聊了这么久了。”
夏玖同样站了起来,拍干凈身上的灰土,“您有要事?”
“就是没有啊。”风回抱怨着,“本来我打算送走了小也晴,就来解决祁家的事,可看现在的情况根本用不到我。”
自指尖开始,他的身上漂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苍梧突然说道:[灵力溢散,衰亡之兆。]
夏玖一楞,“您?”
风回摇了摇头,“我本就是一介残魂,如今不过是时限已到。”
夏玖:“不去见风不度最后一面吗?”
风回很轻地笑了一下,“当初决定献祭我自己的时候,我们就算见了最后一面。”
“离别这种事,来上第二次就不值得眼泪了。”
夏玖沈默下来,忽然想起婚礼前一晚,风不度古怪的举止。
原来,那是一个孩子,最后的道别。
夏玖无奈道:“您不去见女儿,又不去见儿子,偏偏跑到我这裏。”
风回老成地说:“唉,没办法,我害羞嘛!”
“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足尖一点,传送阵的符文倏而亮起,“麻烦你听我的絮絮叨叨了,最后就由我送你离开这裏吧。”
日渐西斜,传送阵的光与风回身上溢散的光点,仿佛乘风而去的星河。
他站在漫天星子中,问道:“你觉得我这个父亲当得怎么样?”
夏玖撇了撇嘴,“我又没当过谁的爹,我怎么知道?”
风回没忍住笑出声,“那你觉得我这个人呢?”
夏玖说:“任性妄为。”
回想起风回的过去,他几乎每一件事都从不与人商量,凭着一腔任性闯出乱子,然后又一己之力解决。
风回目露惘然,呢喃着,“好像也有人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那个一袭盛装的妖冶女子,曾轻柔抚摸他的发顶,嘆息着对他说:“你就像个还没长大,就强迫自己学会责任的孩子。”
“到头来,事情都搞砸了。”
他搞得,也没那么砸吧?
光芒渐息,传送阵暗淡了下去。
自此,隔绝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