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云却非切断了水镜的联系。
于是便没有听到昌言月最后的话语,“被放弃了啊,不过我也没吃亏。”
与鬼国之主对话的水镜消散,云却非坐在貂绒团簇的高背椅上,拎起玉制的酒壶,自斟自饮。
此处是一座位于山巅的高臺。
白雪深覆,游云未歇。
通体素白的立柱上雕刻精细花纹,就连地板砖石也是纤尘不染的皎皎之色。
环形高臺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镂空。
就像盛满了天池水,液化的灵气泛起层层涟漪,映出的却不是浩渺苍天,而是江山万物之景。
云家,云镜臺。
不周山倒塌后,天梯断绝,云镜臺便是云家于此处所建,天下至高之所在,可俯瞰万物。
虽不及圣宫以日月为耳目的手段,但通过云镜臺,可以抵达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
除了云镜臺主座上的云却非之外,这裏还有其他七人。
世家八姓的家主以神识降临,齐聚不周山巅。
透过云镜,他们关註着鬼国上空柔兆殿的动向。
方才击毁柔兆殿战船的阵法,便是以简家主为首,联合其他家主共同施展的。
柔兆殿和五宗来得猝不及防,他们没时间调集人手,只能以此为那些宗门修士开道。
解决了战船,剩下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相信五宗带的这些人足够用了。
云却非垂眸转着酒杯,忽然间抬眼,瞳孔稍稍紧缩。
只见云镜中,局势再度发生了变化。
天干与地支之间的关系,他们是清楚的。
前者是一把刀,后者才是操刀的人。
起初宗门修士将主要目标,定在了那个双臂缠绕毒蛇,他们所以为的地支身上。
这人击杀起来十分轻易,虽觉得古怪,但地支本就不以修为见长。
然后就该轮到柔兆。
有昌言月唤来云雨的举动在前,他们也大致猜出柔兆弱点所在。
封锁住她与天光的感应,这位纤细柔美的女子,就像黑潮之中一只断了翼的飞燕。
伤势越来越重,行动也越来越迟缓。
茍延残喘的狮子,即将死于狼群的扑咬之下——
却在这时,鬼国所在的地窟发生了震动。
就连云镜呈现的景象都开始不稳。
对战时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成为胜负的关键。
千钧一发之际,云却非果断出手,调动全身灵力稳住云镜上的画面。
于是世家八姓的家主纷纷看清了——
华美长袍上血迹斑驳,玉饰和羽毛脱落破损,面色苍白神情空洞的女子脖颈上,那圈如荆棘亦如缝合线般的血脉封印符文,就这样轻松解开了。
柔兆悬立于高空中,双臂舒展,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光束自鬼国的地底急射而来,眨眼间大半修士来不及躲闪,失去了战力。
顾不得仪态,云却非身形往前倾,死死盯着云镜中的画面。
为何攻击是从鬼国的方向发起的?
*
鬼国,地下溶洞。
夏玖睁大双眼,仰头震惊地目视前方。
与她有着同样反应的,还有五宗修士们。
偌大的地下不夜城中央,建木宛如天柱支撑起了整座溶洞,千万年来从未曾改变。
眼下,这棵通天神木发生了巨变。
粗壮如远古巨蟒的树根翻腾出地表,痛苦地挣扎扭动着,每一次挥砸,就有龟裂的土地和崩碎的落石四处飞溅。
而建木的主枝干,由无数根系拧成的檀木色天柱,从树冠开始丝丝缕缕向外崩散。
通天神木,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开始了它的枯萎。
夏玖仿佛再次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那是从自己身上传来,却似乎为建木所触动的心跳。
她怔怔的,一时失了神。
“快躲开!”
一道呼喝唤醒了她的神智,是沈如渊的声音,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夏玖眨了眨眼,看到了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地下溶洞的岩壁上,嵌着无数发光的星辰矿石。
或是璀璨耀眼的白,隐约间却闪烁着星云般艷丽的蓝紫色,明暗大小皆不一,但看得久了,会发现它们的位置与亮度从此固定住,就像死去的星空。
然而此时此刻,这片星夜活了过来。
每一颗星辰矿石上皆闪动起了异样明亮的光,它们连绵成了晨曦时分摇曳的光之海。
如同流星划过的焰尾,如同倒映霓虹的夜雨。
无数光束转瞬即发。
带着蒸发有形之物的热量,白光成了风中乱雨,将一切撕得支离破碎。
而其中一束光,就正好朝着夏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