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呼出一口气,“祭祀开始。”
语毕,她手一翻,青铜纵目面具的虚影浮现掌心。
大刀阔斧般劈出来的轮廓,形态方正而肃然,额心镂空,眼球处有着柱状外凸,每一处五官都显得过于夸张,野蛮之中不乏细节的精美,甚至于有一种狰狞而恢宏的威势。
形貌凶戾,而愈显神圣。
这张面具就覆在夏玖脸上,正如同初到鬼国时,那些祭司的打扮。
着华美衣裳的女子戴着威严面具,一手抬起,雕刻鱼鸟纹的金杖自发于她手中成型。
金杖轻点脚下。
一阵蒙蒙青光如涟漪扩散,转瞬便覆盖整座祭坛。
青铜神坛的外形改造着原本的石臺,伴随苍茫遥远的兽吼,神兽虚影依次显现,拱卫于祭臺周边。
最后,夏玖转身,面对着即将彻底枯萎的建木,轻唤道——
“青铜神树。”
以建木为原型,一棵通天的神树。
建木早已与此地灵脉相连,生机灵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因而它枯死的理由绝非被圣宫动手脚如此浅薄。
触碰到树干的一剎那,夏玖就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了。
她将要作为一个巫,通天彻地,沟通人神,将鬼国子民羽化的愿景,传达给他们所信奉的神木。
在此——
执金杖,覆铜面,登临祭臺。
请——
神木通天。
宛如新芽破土而出。
那是自地底迸发的光柱,就像开天辟地之时第一缕萌生的朝阳。
建木散落各处的枝条重新编织成直达天际的树干,好似通天的阶梯,突破地下世界的桎梏,再次降临于天日之下。
天上,针对柔兆的讨伐仍在继续,厮杀未歇。
为了压制御光之术,阴云始终不曾消散,黑沈沈的天幕中,横飞的鲜血宛如急雨。
地底有光升入云端。
这道光温暖、明亮,却丝毫不刺眼,就像夜裏烛火,深冬暖阳,驱散了寒意与阴霾。
光是自下方而来,照亮浓云密布的战场。
仿若一片颠倒的地狱与人间。
柔兆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去看身后通天的光柱,她眼前的铅灰云层已染上璀璨金色。
建木重获权柄,意味着圣宫此次计划失败了,连带着她的能力也遭受压制。
引颈就戮般,她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就这样静静立于空中,死水般荒芜的眼裏,映出修士为围剿她而布下的重重大阵。
下一刻,女子的身形淹没在雷霆的绞杀当中。
地底。
鬼国人们纷纷仰头,註视着通天的建木。
金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好似带来些许久违的暖意。
不是错觉。
他们低头,呆呆地伸手,自己的身上也亮起了这样的金芒。
这阵光芒很熟悉,唤醒了他们忘却已久的回忆。
他们想了起来。
就像迷失在昏暗雨夜裏,家门口仍点着的一盏孤灯。
是落叶归根,川流入海,是生命的起始与终将到来的落幕。
是他们应当归去的地方。
不约而同地,鬼国人从废墟裏爬了起来,先前被钉在地上的那些人,也好像从此失去了惧怕阳光的弱点,拔出长枪,跟上前方之人的脚步。
带着如同沈入梦境般,平静而安宁的神色。
从四面八方,鬼国人沿着山道,就仿佛盘根错节的根系,如金色的脉络向着中央的建木前行。
沿途的护城河中,昌逆自水裏钻了出来,甩干发丝上多余的水珠,他一只手牢牢扒在河岸边。
此处是少数沐浴不到金光的角落,阴暗潮湿夹杂着水草的腥气。
他睁着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鬼国人的回归,手无力向前伸去,却在触碰到金光之前瑟缩地收了回来。
还不到时候。
他回想着姐姐对他的叮嘱,鬼国还收留了许多异族人,破除了诅咒,以后还会有小侄女一样的新生儿。
还不能走,他还要留下稳定鬼国的局面。
这是他应当肩负的职责。
只是又要被抛下了。
昌逆趴在河岸边,头歪着枕在双臂上,不舍得将视线挪开半分。
鬼国人盛大的回归不属于他。
又要变得寂寞了。
*
祭臺之上,夏玖垂眸远望。
鬼国人浩大的游行队伍,将整座王城点亮成地上星河。
万家灯火寂灭,而他们自己成为了那盏灯。
金色的光之脉络向建木涌来,兴许他们本就是建木分流的根系。
鬼国人正在光中消散。
乘着登天的阶梯,化作风中星点。
夏玖在队伍的最前方见到了昌言月。
她洗去了繁丽的妆容,只着一身端正肃穆的祭司长袍,头顶王冠,朝她轻轻一颔首。
夏玖也回应般敛了敛目光,恰如她们初见时那般。
许久,光芒暗淡。
鬼国人消失了,也或许从未消失——
遍作风雨,同临日月。
羽化而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