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长风卷得天地一瞬寂静。
就像感知到不同寻常之物的靠近,所有人都屏息安静下来。
一声清越的啼鸣响彻都城,剎那唤醒喧嚣。
民众们夹道欢呼,脸上带着激动兴奋的神色,争先恐后高举双手,似要一瞻荣光。
天与远山相接处,六匹凤鸟拉车驾而来。
五色彩羽粲然若虹霞,金红交织的凤尾如烈火摇曳,裹挟日耀金光为驾撵开道。
帘账被卷起一角,昙花一现般露出年轻男子如玉侧颜。
凤驾一路越过沙洲与城池,就像天际划过的流星,隐入王宫深处。
庄重鼓乐声奏响,昭示祭祀仪式的开始。
夏玖本以为在巫师堆裏站一站,眼下这个场合就能轻松蒙混过关了。
没曾想一个看着身份就很高的巫女找上了她。
这人相貌端庄雅丽,衣饰风格与夏玖这身略有不同,神色冷淡,板着一张严肃苛刻的脸。
“这场祭祀由你来主持。”若华一开口就是王炸,直把夏玖震得心神欲裂。
夏玖干巴巴,“为何?”
若华淡淡地说:“通皇以水德治天下,自然该由你们北方海神的巫师来献上祝词。”
夏玖一把将身旁的寒泽往前推了推,“我身体不适,不如由他来替我。”
寒泽茫然在二人间看了一圈,“昂?”
若华理都不带理寒泽一下,径自盯着夏玖,冷笑一声,“堂堂羽人血脉居然说自己身体欠佳,你在跟我开玩笑?”
夏玖扯了扯嘴角,“是、是啊,好笑吗?”
若华拂袖便走,甩下一句,“我事先就告知过你,今日场合不容轻忽。”
可她又不是准备充分的朝夕,而是个临阵磨枪的倒霉鬼夏玖啊!
夏玖知道这是推脱不得了,欲哭无泪耷拉下脑袋。
钟鼓声停了,该轮到她上场。
夏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祭臺阶梯。
她努力维持面上的郑重表情,实则心裏慌得一批。
大脑一片空白,手脚不停打着摆子。
心臟好像也嫌自己丢人,跳动得飞快,迫不及待要逃离她的胸腔。
救命,祭祀该怎么做?
祝词该说些什么,有什么重要环节,该註意些什么样的礼仪?
眼见脚下臺阶一级级变少,而身前身后全是众人在瞩目。
夏玖脑子裏乱成一片。
贼老天干嘛要为难她一个失忆人士?
明明记忆稀碎,想得脑壳痛都挤不出来一点有用的信息,但不停有乱七八糟的词汇冒出头。
祭祀,悦神,舞蹈?
科目三?
……她好像把不得了的东西刻在了骨子裏。
不管了,夏玖咬牙,决定上臺后表演一支舞蹈得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干站着要强。
随着她在祭臺中央站定,有力的鼓点覆又响起,声如雷霆。
夏玖敛目,顺着鼓乐跳起一支悠扬的舞曲。
当然不是乱来的科目三,而是她凭感觉随意编的像模像样的动作。
她没敢直视臺下人群,但能明显感觉到,在她有所动作的一刻,鼓声震惊地顿住了,而后才艰难迎合她的节奏。
这支舞跳得异常艰涩,不止是鼓手生疏地配合,还有群众死寂一片的反应,和夏玖莫大的心裏压力。
一舞毕,夏玖站在祭臺正中,烈日炎炎当头,而她的汗水刺得脊背冰凉。
寂静长久地持续着,压抑的氛围几乎具现化成实质。
祭祀搞砸了。
当她哀嘆小命不保时。
倏忽间,环布王城的溪流传来异动。
数道水柱冲天而起,纷扬成沫玉涎珠似的胧雾,照映天光宛如琉璃。
“是海神降下的恩泽之雨!”
夏玖听到底下百姓中有人高声呼喊。
她第一反应是,原来还真的有神。
“看起来我不在的期间,发生了有意思的变化。”
王庭的方向,一道疏朗男声穿透薄雾,音色在雨水的光怪陆离中如清泉击石,很是动听。
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暗藏其中。
众人霎时跪倒,夏玖也慢半拍跪了下来。
隐于宫阙中的通皇这般说:“以舞悦神吗?成效不错。”
“此后可加入祭祀环节。”
“是。”
通皇一句命令,算是直接赦免了夏玖。
祭祀结束,回程的路上,她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坠梦中,还没从一系列心惊胆战的变故裏回神。
前路被人拦住。
夏玖抬头,只见若华肃着脸紧盯自己。
她正打算打声招呼。
若华直接了当打断了她,“今日你擅自更改祭祀环节,险些酿成大错。”
“海神仁慈,为你降下雨水。”
“但终究违背了规矩。”
话说到一半时,夏玖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瞳孔清晰映出若华伸向她的手。
剧痛猝然袭来,她捂着眼睛佝偻腰身,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惨叫声破碎在喉咙,只溢出细细的呜咽与喘息。
她的眼珠,被剜了出来。
黑暗中,她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面,因粘连了液体而变得沈闷粘稠的响声。
若华甩干凈手上血水,轻声说:“小惩大诫,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