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重宫室与话语闲聊间弯弯绕绕了这么久,他终于图穷匕见,一字一句似迸发凛冽如刀剑寒光。
“关于二八之死,你想到了什么?”
夏玖倏然单膝跪地,声音仿佛拉满的弓弦凝成岌岌可危的一线,“二八神死于他者谋害,当时您恰好在陪都,神祇似乎对此有所疑虑,但很快被否决了。”
离光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园林的葱茏树影,微微颔首,“二八之死的确与我无关。”
“不过听闻神祇的死讯,你的想法就这点吗?”
他指尖敲了敲木质护栏,发出的声响既清脆又沈闷,“让我猜一猜,你当时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神祇也会自然衰亡,对吗?”
夏玖:“对。”
树荫间碎片化的光斑映照下,离光唇边弧度扩大,笃定道:“然后你未曾脱出口的第二个想法是,神祇能够死于人族之手。”
夏玖:“……”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微不可闻的虫鸣在这一刻嘈杂到刺耳,她能清晰听到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错觉般伴随血液的鼓动奔流。
宛如被命运席卷。
离光转身,俊美面容被光影切割,脸上笑意是前所未有的真切,“都说人族有赖于神祇垂怜,才得以在异族与妖兽环伺下生存。”
“可事实却是,神祇需要人族的信仰在这世上茍延残喘。”
“不是人离不开神,而是神离不了人。”
真相就这样被道出,没有波澜壮阔与石破天惊,只有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座幽静的园林,和通皇离光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夏玖深深垂下了头,即便她此刻无比想拔腿就跑,不愿听那些真相与秘辛,更不愿被卷进争斗,可脚下就宛如生了根般挣扎不得,因为为时已晚,不该听的她已经听到了。
离光说:“神祇并非永生不死,或者说祂们曾经与天同寿。”
“直到天地间灵气开始衰退,由天神帝俊的陨落拉开序幕,神祇逐渐走向消亡。”
“后来祂们发现,人族的信仰与供奉似乎能为祂们延长些许寿命,虞国正是因此而建立。”
“这是唯有历代人皇才能知晓的。”
夏玖埋头不语,她还没有天真到以为离光告诉她这些,是为了让她继承皇位。
真有皇位继承好歹能捞回本!
低垂的视野中,夏玖看到离光走动了几步,随即是拿起什么东西的声音。
秉持她都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想法,夏玖自暴自弃放任了自己的好奇心,偷偷抬起眼瞅了一下离光的方向。
他修长如竹的手端着一张精致的盘子,而盘子上是一点也不美观的淋漓血肉。
血腥味随风飘散,下方的园林忽然起了一阵窸窣声响。
离光低声说:“有欲求,就有弱点。”
繁茂的枝叶惊惧晃动,摇落一朵鹅黄色的花。
下一剎,厚实锋利的虎掌毫不留情将落花踩进泥裏,碾得汁液四溅花枝粉碎。
夏玖只能看见一道残影掠过,转瞬逼近至离光身前。
而他不紧不慢一抬手,五指收拢,隔空虚虚掐住了眼前之物。
离光的手纹丝不动,而残影也被迫顿在空中,夏玖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只妖兽。
形似老虎的外表,却生着一条牛尾,此刻正奋力扭动身躯,可喉咙被死死扣住,头颅固定在半空一动不能动。
脖颈前的力道愈发重了,一只无形的手在妖兽皮毛上掐出凹陷的痕迹,用力到骨骼发出嘎吱声。
名为彘的妖兽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利,本是愤怒嘶吼着,低哑浑厚的咆哮暴虐可怖,随着窒息感一点点加重,它双眼翻白,大脑也如泥泞般陷入混沌,只觉死亡正在迫近。
它徒劳张着嘴,如今只剩虚弱的呜咽。
即将拗断妖兽脖颈前,离光大发慈悲松了手。
彘砸在地面,血肉之躯碰撞出一道闷响,四肢不住地抽搐痉挛,依靠强悍的生命力勉强维系住了一口气。
扑通一声。
它昏黑晕眩的眼中,突然出现一抹溅开的猩红。
彘艰难眨了下眼,偏过头,竖瞳中倒映出离光的身影。
他正以木筷夹起一块新鲜的血肉,往它这边轻慢地一抛,细密如织的眼睫下,一双眼淡淡睥睨着它。
话却是对夏玖而说:“有恐惧,方能套上枷锁。”
彘先是警惕,试了几次腿脚虚软无力难以站起身,只好鼻尖凑到肉块面前嗅了嗅,确认没问题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离光就这样漫不经心将盘中肉块尽皆投餵给了它,过程中彘肉眼可见退去敌意,体力恢覆后第一时间不是逃走,而是原地踟蹰。
它怕了。
“神祇惧怕于死亡,而妄图获得永恒。”
离光转身面对着夏玖,颀长身形浸没阴影,一双眼瞳却明亮锋利如寒夜孤星。
他手微抬,彘便乖顺地跃上围栏,头颅置于他掌下,像是全然忘记了濒死的经历。
离光笑着说:“所以我想试试,神祇能否被驯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