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代表天命的神祇,选择站在常曦一方。
那一刻,天地都好似陷入长久的沈寂。
众神一时茫然,竟不知谁对谁错,又该何去何从。
冲昏理智的怒火熄灭,祂们开始思考起了各自无望的前程。
前路暗淡无光,名为生的路途尽头唯有死之一字,可他们只能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
常曦目送众神的离去,看向长乘的目光颇为疑惑。
“天命并不在我,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你为何要站在我这一边?”
长乘只问,“想要活着,是一件错误的事吗?”
常曦断然摇头,“这绝不会是错的。”
长乘于是笑了,祂素来情绪很淡,微弯的唇角与眉眼已是难得的表情,“当初建立虞国,并非强制要求众神跟随。”
“同意接受人族信仰的,都是不择手段也要继续活下去的神祇。”
“你撒下名为虞国的谎言,只是想让祂们一无所知,从而无所顾忌地痛快活一场。”
“虽为天之九德而生,理应该顺从天命死去。”
“但我其实,也是想活着的。”
长乘看着常曦,笑容如轻云淡雾,虽朦胧遥远,可氤氲时细润无声,“我很喜欢你为我们编织的这一场梦。”
“故而非以天命。”
祂单膝跪地,俯首恭敬拜下。
因违逆神职引来天谴,祂的气息瞬间虚弱,恍若一尊有了裂痕的琉璃塑像。
但祂仍坚定地说:“而以吾长乘之名,宣告你的正义。”
“这算哪门子的正义?”
太阳照彻不到的角落,有阴影悄然滋生。
离去的众神有一部分聚在一处,祂们并不曾知晓长乘与常曦的对话,只是愤然于长乘公然投向常曦。
祂们看向一个地方,“你说是吗?武罗。”
面容姣好而身覆豹纹的神祇自暗处走了出来。
“武罗?你不是去调查二八死因了吗?”有几位神不明所以。
得到武罗一声嗤笑,“当然是已经调查出来了,二八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神祇们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一回事?”
武罗心情甚为愉悦,竖瞳兴奋地收缩成一线,不介意耐心跟祂们解释,“常曦骗了我们,帝俊陛下仍活着。”
众神一时之间骇然,“不可能!”
武罗收了笑,冷冰冰註视着祂们,面前这些神裏有几个曾公然反对过帝俊,但为了陛下祂按耐住戾气。
“准确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盗墓贼,而是帝俊陛下死而覆生。”
“二八的神职是为陛下守夜,有祂在陛下难以苏醒,于是二八选择自我了结,换陛下重归鼎盛。”
说到这裏,武罗不免有些怅惘,但心中的喜悦占得更多。
“帝俊陛下不满于虞国存在,才将被常曦隐瞒的事实真相告知了你们,几日后虞国百年祭典上,想必常曦一派会试图与人皇交涉,缓和与人族的关系。”
“而我们就趁此时机,一举毁灭虞国。”
夏玖又一次见到了那两只鸟儿。
鼓与钦丕死后所化,带来战争与大旱的灾祸之鸟。
与初次相见时一模一样的场景,日暮黄昏,她推开门正准备回家歇息。
零落的鸟羽轻飘飘落于她眼前。
夏玖转头,两只形似鹰的鸟儿金红瞳孔与她对视。
上次就因为这俩货被柏高提溜去天界,她可不想再招惹麻烦了。
夏玖全当没见过它们,脚步径直往房间裏一跨。
不曾想,两只鸟羽翼一张,此前从未发声过的它们高昂脖颈,嘶哑鸣叫。
那叫声凄厉尖锐,如同一把刀子划拉耳膜。
震得院中树叶簌簌而落,刺耳啼鸣仿佛能凿穿宫墻。
夕阳的红光愈加炽烈了,秾丽稠艷,恍若日轮横生的鲜血。
夏玖再去看时,两只鸟已不见了踪影,就好像特意前来只为嚎上这么一嗓子。
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它们。
黑纹虎爪与赤足直喙的两只鹰鸟,掠翅飞往王城之外,似在奔逃。
而为它们所恐惧的对象,高辛正立于一座楼阁上,恰好能将夏玖与两只鸟的互动尽收眼底。
“还是不肯与我亲近吗?”他苦恼地自言自语。
“本想有烛龙之子与其臣下的指引,能带我找到建木,可看来它们并不情愿,费尽心思逃来虞国还只为跟这个羽人巫女亲近。”
高辛垂眸,看着夏玖在院中满面茫然站了一会儿,而后心大地回屋继续休息。
“罢了。”他轻嘆一声,“就当无缘。”
话音落下,尚未飞远的两只鸟身形忽而一僵。
预示战争的那一只坠落地面,被巡查的士兵发现,死于刀戈杀伐之下。
唤来大旱的那一只无火自燃,眨眼间烧灼成灰。
灰烬之中,躺着一截留有余温的骨笛。
被一只手给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