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那个矮小的水手从我身侧跑过时和我撞到了一起,他手裏原本拿着一个巨大的望远镜,我把他撞倒后望远镜顺着甲板滚到船舷边,我想扶起他询问他有没有事,水手瞪圆的眼睛慌张地从我身上扫过,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甚至来不及捡起那支望远镜,扭头就朝着船长室方向跑去。
我发现人群隐隐躁动,弯腰捡起那只望远镜。水手一定是看见了什么,所以惊慌失措。我举着望远镜探索海面,四面八方扫过去,最后从月亮升起来的地方看到了一条挂着骷髅旗的黑船。
黑暗的、罪恶的,我隐约听见了海水之下传来崩溃的声音。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只白色方盒,为了避免遗失我将它安顿在房间的抽屉裏。可如果海盗登上船,他们一定会抢走那条项链。我放下举望远镜的手,那些黑暗的船只从各处开过来,用不了多久就会靠近“圣蒂雅罗号”。
我先是返回自己房间,路上有不少人打开房门站在走廊裏询问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办法回答他们,只是穿过惶惶不安的人群,推开自己的房门,从抽屉中取出那只白色方盒。海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美丽的光芒,如同暴风沈睡在其中,深邃、沈静的光泽令我的心随之律动。
我将白色方盒藏在衣兜裏,推开门出去,在离开前敲了敲隔壁master的房门。我一共敲了九次房门,master始终没有开门,于是我掉头往甲板下面走。
海盗们一般会仔细搜寻甲板的上面几层,那是贵族居住的地方,越靠近海面的底下船舱,是拥挤骯臟的贫民区,海盗只有小部分财宝是从贫民区的尸体上掏出来的。
我想将宝石项链藏到轮船底下几层,如果海盗只是扣押乘客做人质来交换财宝,那么他们可能不会发现藏在贫民区的项链。如果我还活着,就有机会再次找回宝石项链,送到爱人手裏。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轮船下面的船舱安安静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在海潮声中奏出安眠的摇篮曲,当我推开厚重的舱门进去,靠近舱门的妇女立即抬起头看我,她拥有一头褐色的卷发,脸上有些雀斑,用食指抵在唇上做出嘘声的动作,我低头看了眼,她怀裏有个婴儿正在熟睡,婴儿的脸红扑扑的,没有因为那些如牛的鼾声醒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说骷髅旗海盗船正朝着“圣蒂雅罗号”驶来。我站了一会儿,在退出去前,终于回头轻声说:“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在去往更下面船舱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无人居住的旧房间,搬开那些落灰的桌椅,匆匆把白色方盒藏在桌脚后面。当我跑出来时,我听见海上传来的炮火声,轮船上方有尖叫与枪声响起。
海盗登船了。
莱茵海上的海盗虽然臭名昭着,但是仍有无数游船航行过这片海域——这是去往大洋彼岸的必经航线——再加上海盗们通常挟持人质换取钱财,甚少有杀人灭口的情况出现,船长便会花钱请一批士兵上船随行,士兵们多是海军出身的退伍军人。
我宽慰自己不会有事,只需要返回房间锁上房门,等待士兵们将海盗解决。
甲板上的打斗持续了不到半小时,船舱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凄惨的叫声隐隐从上方传来,我来不及回到自己房间,只得躲进底层的船舱。甲板上很快又响起了枪声,连续不断,紧接着是砰砰地落水声,我通过船舱圆形的窗户看出去,月亮高悬在空中,海面上漂浮着数具尸体。那些如同海妖的漆黑海盗船漂浮在“圣蒂雅罗号”附近,海盗船上点点的火把照亮了附近海域。海水像是燃烧起来,呈现出诡异的赤红色。
他们不可能把整条船的人杀光。我想着。
这时下面的船舱的人终于察觉到甲板上的动静,他们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却发现通外面的舱门已经锁上,我坐在窗户边没有动,有人察觉到格格不入的我,他们奇怪地看着我,却没有人敢上前询问我为什么到下面来。贵族与贫民之间仿佛有一道隐形的墻。
我神情麻木地数着外面落下的尸体。
六十八。
那是除我以外“圣蒂雅罗号”全部贵族的人数。我是那个六十九,我知道,海盗一定会来找我。
“海盗来了……”
“海盗在甲板上屠杀贵族!”
“他们把贵族全杀了!”
“海盗说只要把贵族交出去,就能饶了底下贫民区的人!”
“……”
我看见周围人犹豫的目光,他们欲言又止,将手藏在背后逐渐靠近我,那道隐形的墻似乎坍塌了。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躺在卷发妇女怀裏的婴儿,他可爱的睡颜,在大海的摇篮中安稳地沈眠。
我说:“我会出去。”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往两侧退开,他们很友好地给我留出了一条通往死亡的体面道路,我走到舱门前,发现那个妇女抱着婴儿正担忧地望着我,我停下脚步想同她说话,后脑突然传来剧痛。那妇女捂着嘴巴,惊恐地註视着我,我从她的瞳孔中看见身后高高举起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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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疼得厉害。随后我发现自己被绑在船头,只有一根绳索从船舷上伸出来吊着我。往脚下看是滚着暗红海浪的大海,不时有面容熟悉的尸体飘过,我看见鲨鱼的鱼鳍露出海面,或许不久自己将会成为它们腹中的一员。
海盗们辛苦地往我腿上绑了一个沈重的箱子,希望箱子带着我沈入海底深处,我看着他们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对他们说一声谢谢。
砰的一声,箱子跌进了海裏。我仰起头,等着海水没过我的头顶,身体中的血液往上涌,四周飘起血雾,那一声是火|枪的声音,对方熟练地打在了我的腹部,不叫我一击毙命,只会因失血过多而亡或者溺亡,又或者被鲨鱼吃掉。
我透过深色的海水去仰望离我越来越远的海面,离我越来越远的海面尸体,离我越来越远的“圣蒂雅罗号”,以及离我越来越远的我的蓝色月亮。
我感到一股久久的悲哀。
我的月亮,他孤独地挂在海上,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伸出手供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