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榻上容得下,她又哪里睡得着。却未想出来时,看见匕罗还等在外面。这是……监视她?
周璃望着他。
“你、郡主,”匕罗指向旁边,“那里有空屋子。”
周璃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原来是知道里面睡不下,特等在此处告知她。周璃一笑,“不必了,我睡不着,就在外面待一会儿吧。”
说着,她就坐在了小屋前的木踏跺上,顺便抬头问道:“你不睡吗?”
冥云骑卫作风强悍,几日不睡照样作战,如今骤然知道赫吉公主的女儿还活着,不止是匕罗睡不着,整个冥云骑卫恐是都睡不着。方才一路走过来,不少视线偷偷落在她身上,可等她望过去时,那些视线便匆忙挪开,丝毫不敢多停留一刻。
这不禁让周璃好奇起赫吉公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离世多年,却仍能有这般威严。若非借着她的势,今日之事恐不会这般顺利,她和昭儿也不会安然无虞。
“我不用睡。”匕罗毫不犹豫道。
这些日,他们的确睡得很少。
“那……”周璃指了指对面砍柴用的墩子,“匕罗统领可愿一坐,同我说说赫吉公主的事?”
对于赫吉,周璃很难将她称作母亲。从未见过,甚至连她的存在都是刚刚才知道。在她心中,段瑜才是母亲。虽然常年随军,可段瑜却依旧温婉,待他们兄妹三人百般呵护,从不疾言厉色。
可得知了生母的存在,说不好奇就是在扯谎了。
匕罗一听她问赫吉公主,面上肃然起敬,直言:“公主才是胡族之王。”
他坐下,背挺得笔直,腰间的弯山刀在月光之下泛着骇人的寒光。
“公主是能徒手战狼群虎豹的人,她的刀很快,快到看不清!她能骑马疾驰同时射中百里之外的野畜!她用的是自己改制的弓弩,还会做各种军械。公主还会酿酒煮茶,会作画写字!她作的诗我听不懂,但却流传到别国,人人夸赞。”
“没有公主,就没有冥云骑卫。最早的一批孩子,就会被虎狼吃掉,可跟了赫吉公主,他们就变成了可以徒手杀虎狼的人。公主美貌高贵,是战神,我们……不配提到她。”
周璃大概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如今的冥云骑卫,已不是赫吉公主亲手培养出来的那一批,尽管操练的方法同当年一样,可终归不是她的嫡系。而他们却渴望着认同,即便如今仅凭冥云骑卫四字便能震慑多方,但他们心底,终是知道其中的差别。
沉默了会儿,一阵风吹来,周璃瑟缩了下。白日里还有些炎热,可不知为何,夜里变得这般冷。
她微微一动,匕罗忽地站了起来,“我去拿虎皮!”
周璃怔了下,“不,不必。”
虎皮也太过了些。
天已经黑得不见五指,周璃想了想,“不如,生一点火可好?既能亮些,也不会冷。”
“好!”匕罗坐回去,随手拔出刀将散落在旁边的碎柴火拢到一起,三两下就燃起了火。四周立时亮了起来,借着火光,周璃容貌愈发清晰动人。匕罗只看了一眼就匆匆别开眼去。
“刚才那个,是信差吗?怎么也穿着盔甲。”周璃随口问道。
匕罗立刻回答:“那是传信兵将,负责传递军情。”
周璃眸中微动,却又不露声色,“原以为,这些重要之事都会交由你们。”
“冥云骑卫以战为荣,这些事,我们不管。”
周璃没再多问,“夜也深了,匕罗统领早些回去歇息吧。”
匕罗刚想说他不困,但忽然想到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实属不妥,他当即起身,“是。”
周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她收回目光,又望向四周,没有旁人。她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拆开外面皮纸,里面是细碎的粉末。
粉末被洒进了火里,不一会儿,便闻到一股独特的香气。
风再度吹来,吹动她的发丝,她望着来时的方向,眸中多了几分忐忑。
这夜,周乔立于营帐前,安静地望着胡族城池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来者是谁。
“好香。”周乔说,“你闻到了吗?”
“嗯。”战兰泽走过来,“周姑娘燃了百里香,看来是胡族那边又有了异动。”
“姐姐和昭儿还在城内,我们当然不会贸然行动。可此时胡族生了异动,会是什么?”周乔想了想,“你说会不会是……”
“这个时辰,还能被周姑娘知道的异动,不会是小事。”战兰泽与她望着同样的方向,“我们来了边关的消息,北晋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们白日刚到,而姐姐入城带给阿图鲁的条件他不可能不动心。但偏偏今日夜里就有了异动,怎么看都是诡异。”
“有一事,可能有异。”
“什么?”周乔侧过头来。
“先前顾将军的密信,只有一句话。字迹真切不会有假,但力度比之前更重几分。写信时,该是怒意正盛。”
战兰泽看着她说:“如果,临舟并不全然相信顾将军,而是将计就计地激怒于他,让他将假消息传回来,引我们相信三日后会有进攻。实则却攻吾不备,若能出奇制胜,便会比强行破关再一路攻去建安要省力得多。”
虽是猜测,却是合乎情理合乎战局的猜测,周乔当机立断:“我这就传信,让主力军加快脚程。今夜先锋军秘密布防。”
战兰泽点头,看着她匆匆离开。不过须臾,整个营地都熄了灯,只剩下兵器相碰时发出后的细微声响。
他回首,望向正北方向。这两日,过往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眼前,在北晋,或许无人真正了解临舟。
或许……也有。他算是一个,深得器重的周慕白算是一个,剩下的,就是临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