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发育很好，你慎重考虑后再来吧。＂
医生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自从知道有这个孩子后，我的心一直揪着，紧紧地揪着，揪得很多个晚上都会痛醒。可怜的孩子，你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妈妈不应该带你到这个世界上来，也不会，原谅妈妈。
对着未岀世的孩子，我不停地自责与懊悔。自己做的事情，不应该由无辜的生命来承担后果，但是，老天爷就是很不公平，这个后果，只能由他来承担。他还那么小，那么需要保护，小到只有37度的子宫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想想这孩子，不久的将来，很可能长成像他父亲一样优秀的男人，我就更觉得，自己在潜意识当中已经成为一个＂凶手＂，杀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几次从恐惧中醒来。
延迟着，延迟着，任这个无辜的生命在肚子裏顽强成长。
多少次，久久地贮立在妇幼保健院的大门口，我的脚不知道何去何从。多少次，我非常卑鄙地希望这孩子不小心从母体中滑落，偏偏他对生命那么执着，拼命用强烈的妊娠反应，告诉我他的存在。
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一个不安分的小家伙。
周末。
又是周末。何向南过来拿东西。看到我，他只是笑笑，完全出于礼貌。不言不语，打开柜子，把那件熨得平平整整的黑色新郎套装缷下来，随手一把扔进皮箱裏，还有那件白衬衫，那条粉红暗格的配套领带，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并塞了进去。
塞得我心中难过，这些衣服都是他平时连摸一下都舍不得的东西。
＂好了。＂话很简单，算是道别。他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伤得太深了。
＂向南，你恨我吗？＂
＂恨。＂连个磕绊都没打，他的手紧紧拉住拉竿箱，＂我恨你一直把何向南当傻瓜。当别人告诉我时，我还不相信，直到自己亲眼看到。是不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他还会登堂入室？＂
一道凌厉的光投射过来，满是不信任的鄙夷。
＂我知道??????你??????不爱我。原来我还一直奢望，结婚后你会渐渐爱上我。即使最坏的打算，不爱我，妻子的义务总得尽一些吧??????其实，何向南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如果不发生车祸，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结婚后??????加倍补偿你??????＂
＂因为你的愧疚？！＂进门后，他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神直逼进我的心裏，＂这不是我想要的??????孩子，孩子呢？是不是想鱼目混珠，把他当作何向南的孩子？”
＂我根本没打算把他生下来。我也是在医院那天，才知道他的存在。＂
＂那现在呢？＂
＂他也不会??????生下来。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裏，他会倍受歧视，他会自卑??????＂与其在说这个孩子，还不如在说自己。
听到我说不要这个孩子，何向南的嘴角露出自车祸以来的第一次会心的微笑。似乎这样，才能证明我还在乎他的感受，还能证明当初我答应他的求婚，并非一时冲动。
但是，这个证明似乎太残忍了。
一个无辜孩子的生死。
他突然笑笑，释然，＂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略微顿了一下，＂我所有的亲戚都知道了这件事，我不能为了你，在他们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话到最后，竟有一些哽咽。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有这样，完全与我划清界限，才能在别人面前证明，他不是一个被戴了绿帽子还爱着那个女人的草包和窝囊废。
面子，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你珍重。＂还没等我说谢谢，何向南的手机响起来。
女的，声音好熟悉。
＂好的。等我一下??????＂
有人在等他，见他想走又驻足的尴尬，我突然发现，我似乎占用了他太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