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一个想去的地方,其实是公墓。
所有的人都不想去的地方。
走进公墓,我才深刻地感到人生的脆弱与无常。青松翠柏掩映下,一排排墓碑森严列队,把喧嚣和烦躁远远地抛在墓园之外,彰显着生命的崇高和不可亵渎。
不得不说,这裏是一个宁静的去处。
时间流逝得让人感觉到可怕,转眼间,妈已经在这墓园静静地躺了五年有余了。如果不是这墓碑提醒,真不敢相信,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已经去了。
一路走来,别家的墓碑前几乎都刻着“先父xx”“先母xx”的字样,唯独这一个墓碑上只有“先母夏淑芳”的几个字,没有先父的名字,甚至连那几个字样的位置都没留出来。她生前一个人走,没想到死后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裏面。难道这就是单身妈妈一生的命运和最终的结局吗?
从来没有见她抱怨过什么,起码在我面前没有。她是否有过泪、有过悔、有过恨呢?无从知道,所有的情思,都随着那仅有的一小撮骨灰,静静地埋在地底下了。
将一束百合和康乃馨夹杂的花束放在妈的墓碑前,静静地在墓碑前坐下来,脸紧紧地贴着墓碑,真希望离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再近一些。看看墓碑照片上那倔强的眼神,微微翘起的嘴角,在那眼神和嘴角中,我突然读懂了柔弱身躯后面的坚强。
“即使明天去死,今年该做什么还要做什么。”这是妈微笑着常常说的话。今天想起来,那话还是那么鲜活,就像刚刚从她嘴边流过一样。
“妈!”抚摸着那灿烂如花的脸,一行清泪从眼角刷刷地流淌下来。我觉得她好傻,糊涂一些,睁一眼,闭一眼,或许她会过得更加幸福。
偏偏她就是这么执着。
脑袋裏满是天诚公寓9号楼和妈妈做饭时的身影和笑靥。想得头疼时,我便强迫自己停下来。那笔钱,确实救了妈的命,应该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但妈还是去了,不是死于手术臺上,而是死在就离雅园不远的那条国道上。
努力了,结果却还是零。
或许,这就是命。
以前我不相信命,而现在,我却发现有些时候,真是天命难违。
不知坐了多久,我的脑袋裏突然闪出那个男人的影子来,高大而结实。
今天,是我第二次想起他。
这个男人,我甚至不知道该恨还是该爱。他处理了妈的后事,花重金买了陵园中风水最好的墓地。这一切,都是他为我做的。依我当时的经济实力算起来,妈的病已经让我急得想跳楼了,哪裏还有多余的钱去买风水最好的墓地。
有放骨灰盒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而对于他来说,做这些事情,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穷人和富人是多么不同啊。富人什么都可以做,而像我一样的穷人,只能卑微地看着别人去做,然后再感恩戴德地背着一辈子的恩情债务。贫穷不是罪恶,但穷到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解决不了的时候,它就是罪恶。
我一直以来都这样认为。
永远也忘不了离开他的最后一晚。
昏暗中,手机蓝幽幽的光反射到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比鬼魅还瘆人。他修长的手指,在那蓝幽幽的光线中穿梭滑动。顷刻,那指尖停止了滑动,超大的蓝色光束对准了我的脸,我想,那时的我,一定很难看。一向引以为自豪的顺直长发,加上那张惨白的脸,在那时看起来,更应该像哀怨的女鬼。
比他的脸还难看。
“这就是你还欠我的钱。”手机反转过来,正好对准我的脸,“你不是一直想算个清楚吗?”
虽然我不近视,还是腆着脸凑过去,看看我辛辛苦苦折腾了半天,究竟还欠他多少钱。320487.16元。一连串数字赫然进入我的视线,看得我有点儿眼晕。应该说,现在,我看见位数比较高的数字就眼晕。
他不告诉我究竟该还他多少钱,冷漠地任我艰难地辨认那一连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位数不断地升级,数着数着,大脑开始短路,头有些痛,眼更晕。一不留神,眼花了。从头再数一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不行,还是眼花,越数越乱。
他的脸就在手机后面。
抛开那张脸,也不去管他的鼻息打在脸上的刺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