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26
63.
顾时缊从未将这些事情告诉过她。
她问起时,
他也含糊其辞或者换个话题搪塞过去。
从陌生的街道飞驰而过时,姜吟也被一种陌生、覆杂的情绪侵蚀了好一会儿。
非要说的话,顾时缊对她是好的。
可她到现在依旧觉得,
他们之间充满着一股,无法完全坦诚相待的距离感。
姜吟又不喜欢强人所难,不想追问他。
或许在他的心中,
她甚至,暂时还没有知道这些事情的资格吗?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
她从贺隽口中听闻这么半分故事的时候,更多的情绪不是自我的心酸。
而是心疼。
顾时缊,
不爱她没关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真的过得不好。
这七年来,她因为他不喜欢自己难过着,却没想到现在她更难过了。
只因为他过得不好。
贺隽说出的话都当玩笑轻松带过,姜吟也能猜到…
在那些年裏,顾时缊绝对经历着话语根本无法描述的心酸和辛苦。
那时,顾时缊不过也才十九岁。
他骄傲又倔强,
一定不愿在父亲鄙夷的目光中认输,
不愿被任何人瞧不起,就算碎了骨头,
也要往前爬。
只是刚才在警察局呆的那么一小会儿,姜吟就已经觉得不舒服了,
而且她这件事说来也小。
那他呢?
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裏等待的时候,
会觉得孤独吗…
澳洲的五月不算冷,只是有些许凉意,
但姜吟这会儿却觉得冷到自己要盖一整床毛毯。
贺隽抽完烟,把窗户关上,
也熄了星火。
澳洲的夜生活不比国内,这个时间外面已经没有人,回去的路程静谧到像在无人区。
小助理已经靠着旁边睡着。
她今天也累了。
姜吟沈默了许久,忽然对贺隽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他这么晚了,还来接闯祸的他,也谢谢他,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她看向窗外。
听到贺隽播放了一首很轻的音乐。
“顾时缊爱听这首。”
这首歌姜吟记得,是以前午睡时,她硬要抢顾时缊的耳机,要分走他的一只。
顾时缊总会给她放这首轻音乐。
很舒缓,也很治愈。
夏夜晚风和蝉鸣。
还有风吹动树叶时,伴随着的淅淅沥沥的小雨。
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漫天的萤火虫,听风铃轻轻碰撞发出的脆响。
她都还记得,第一次听时,她烦躁的心情得以舒缓,迷糊醒来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顾时缊轻轻翻着书,他的回答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一起传来:“我们都会在喜欢的事情裏变得可爱。”
姜吟此刻的心情难以言说,但在这首歌裏,稍微安静一些了。
回酒店的路程,比她预想中要远一些。
姜吟听着这首轻音乐,竟然没多久,也昏昏沈睡而去,只是睡时做了很长的梦。
梦到过去,她冲顾时缊发火的每一刻。
她总是回忆、总是记得自己对他的好,却忘了,自己也有很多对顾时缊不好的时候。
每一次吵架,她总是喜欢把话说得很绝对。
“我果然,最讨厌你了!一点都不温柔,也一点都不体贴!”
“你真的,令我觉得很恶心。”
“顾时缊,走了就别回来。”
“我不想见到你,你走了,对我来说,的确是天大的喜事。”
诸如此类,伤害他的话。
她总是在怪他。
而顾时缊呢…他好像,真的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
在路上小憩了一会儿,姜吟回酒店就没有再睡着,简单收拾后,天便亮了。
她给小助理留了个言。
-【我今天想自己休息一下,你睡醒可以自己安排哦,不过最好不要单独出门。】
临近中午,姜吟吃了点酒店送上楼的餐食后,才稍微有了些困意,决定睡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浅,又迷糊混沌。
大概下午三四点,她就醒来了,昨天也算是通宵,人总有些恍惚。
缓缓睁开眼时,姜吟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余光似乎扫到了坐在自己床边的、熟悉的身影。
她记得自己去睡午觉的时候,并没有把窗帘拉得很严实,透了一些缝隙,但现在屋内一片漆黑。
静谧的房间裏,她醒了,却没有说话,觉得自己现在可能产生了某种幻觉。
不——
不是幻觉。
因为顾时缊告诉她,睡一觉,他就会来,而现在,她睡醒了。
这裏,好像真的有人。
她现在,很需要确认。
确认是顾时缊出现在了距离京北一万公裏外的悉尼,于是姜吟抬手,根据记忆的位置,摁了智能窗帘的开启键。
他显然感觉到了她的动作。
房间内的窗帘缓缓打开,刚张开一个小小的间隙,阳光就马上顺势钻了进来。
悉尼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手边,也越过他,落在了她的瞳孔裏。
和阳光一起晒进来的,还有顾时缊的轻声呢喃。
他跟每一次一样。
问她。
“睡醒了吗?还很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姜吟没有马上回应,只是随着窗帘的展开,她看到顾时缊的身影愈加清晰。
在他整个人,清晰、完整,带着光出现在她面前的那瞬间。
她的眼睛忽然一酸。
随后她疲惫地伸出手,跟他说:“顾时缊,抱抱。”
或许是想要他抱住自己,或许是因为,是她想要抱住他。
话音刚落。
他的影子覆盖下来。
姜吟被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抱在怀裏,顾时缊的怀抱带着熟悉的气息和感觉,终于让她在这陌生的地方…
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
她将脑袋放在他的肩膀上,沈默许久,而后说:“我想晒晒太阳,快发霉了…”
顾时缊轻笑了一声,跟她说:“好。”
她现在像是一盆离开熟悉的土地,受了惊吓合起来的含羞草,想要赶紧晒晒新鲜的太阳。
顾时缊微微弯腰,搂住她,单手将人半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去开阳臺玻璃门。
外面的太阳有一点点暖意。
顾时缊把她放在舒服的摇椅上,又去房间裏拿了个小毯子,把她的腿盖住。
姜吟在外面懒洋洋地晒太阳。
顾时缊从衣兜裏给她摸了一颗柠檬味的薄荷汽水糖作为安抚:“吓到了?”
姜吟敛眸看过去,感觉自己的dna某处动了。
她平时睡醒要喝柠檬水,今天没有柠檬水喝。
吃颗糖也行。
姜吟从顾时缊手上接过他剥开包装的糖,总觉得这糖果看起来眼熟,味道也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
等味蕾渐渐苏醒以后,她微微侧目,问他:“好熟悉的味道,以前吃过吗?”
顾时缊手心裏还捏着一把糖没拆,他的手心合上,糖纸窸窣作响。
“你以前喜欢吃。”顾时缊回答,还调侃她,“喜欢吃的东西太多,所以不记得了吧?”
姜吟挠了挠他的手心,从他手裏拿走一颗糖,反覆看了看包装,才隐约有些记忆。
她讷讷的,顺口接话:“是啊…好像是,有t一段时间喜欢吃。”
后来不喜欢吃了,就不记得了。
她总是这样,“变心”很快。
因为姜吟的生活裏,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宝贝,她的父母会给她最好的,给她一切她想要的。
她可以喜欢很多东西,所以不管是吃的、还是玩具,亦或者是别的…她想要的,都可以轻而易举得到。
腻了就换。
是她作为大小姐的任性。
姜吟不会记得,也不需要记得,自己曾经喜欢过什么,因为对她来说,最喜欢的永远在下一个。
她有资本做那个对一切都不长情的人。
一颗薄荷汽水糖吃下去以后,整个人总算清醒了几分,她侧头过去看顾时缊。
“你来干嘛?”她说,“你可以不用过来的,不是什么大事。”
顾时缊过来一趟挺麻烦的。
而且他很忙。
这一点,她跟顾时缊生活在一起,还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