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鸿之所以记得安柔,且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她跟过顾景予,更因为当时,她还只是个高中生。
那天顾景予说要带个人,徐鸿就以为,是普通朋友。
结果带过来一看,不就是下午在打印店,见到的那个妹子?
不是刚认识吗?徐鸿问他。
顾景予说,带她蹭个饭,有意见?
啥意见也没,随你带几个人蹭。徐鸿讨好地笑。
侧眼看坐在他旁边,穿着蓝白校服,扎着利落马尾的安柔,很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不止行为安静,连给人的感觉,她气质也是安静的。
后来,他不知道安柔是如何与顾景予在一起的,每次见她,都是跟在顾景予身后。
顾景予对安柔很好。很独特的好。
独特,是说,徐鸿从没见顾景予对哪个人这样上过心。
顾景予也许连自己也没发现,他已经做尽,所能做的事情了。
“常成打印店”是顾景予一个亲戚家的,老板生了病,无力再工作,见他无事,让他帮忙看管,每月月底支付薪水。
高中放学晚,顾景予在打印店守着,熬到她放学。然后,拿着她爱吃的鸡蛋仔,或者小面包,给她吃,送她回家。
两个人影子交叠,汇成一条线,与他们久久不离。
徐鸿后来看过一部日本电影,讲述的是,成绩极差的女生在辅导老师的鼓励下,成功考上庆应大学。
顾景予也许,就是另一个沙耶加。那安柔就是,坪田先生。
徐鸿听说,安柔是她班上的班长,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说得不过分,她的学习态度,甩了顾景予几条街。
他比顾景予大两岁,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
顾景予按家里要求,报了个桐阳挺差的一本大学。考上后,他一年去学校的时间,还没在打印店多。
不知道安柔怎么和他说的,顾景予破天荒在期末前复习,打印店的事,基本都交给徐鸿。徐鸿叫苦不迭,顾景予有心思读书,有心思等安柔,怎么就没心思找其他人开店呢?
反正徐鸿是不信,顾景予有本事,拿到本科毕业证的。
没想到,最后的一年,顾景予竟然修满了学分,成功毕业了。
徐鸿知道,他们是在安柔高考那年分手的,原因不明。
顾景予这个人,要面子得死。大清早,站在校门口,抽着烟,眼睛觑着来往的学生。
徐鸿说:“你要舍不得,去找她啊。”
顾景予没吭声。
徐鸿见保安奇怪地望着他们,连拖带拽,把顾景予拉走。
打印店这时还没生意,徐鸿拖条椅子,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刺响,让顾景予坐着。
昨夜顾景予喝了酒,有人挑事,他硬生生地用拳头,揍了人家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把人拉起来,倒满一杯啤酒,和他干杯。
那人二十来岁,穿得杀马特、非主流,被顾景予的行为吓住,也怕他再动手,真就举起玻璃杯,和顾景予碰杯畅饮,却没有说话。
徐鸿赶过去,顾景予已经醉得面红耳赤,人倒还冷静,没撒酒疯。
醒来,就跑来一中,干这种中二病少年干的事。
徐鸿差点对他破口大骂:“你以为你十几岁啊,做事情不顾后果,冲动是魔鬼你不知道啊?有没有想过人家报警,你怎么办?蹲局子去?”
又看他头发毛躁,睡眼惺忪,衣裳褶皱,说不出话来了。
他这副模样,也不是为爱颓废堕落,平常被人吵起来,没睡醒,发点儿起床气,也是这样。
但徐鸿就是觉得,顾景予好像一夜之间,整个人蒙上了层灰色。就像天空,明明没落雨,却还是罩了阴翳,乌蒙蒙的。
徐鸿看着忧心哪。
顾景予心里头烦郁,又像卡住了,按不下,吐不出。
他对徐鸿淡淡地说:“行了,你回去吧。”
徐鸿骂他:“神经病!老子关心你,还被当成驴肝肺了。”
徐鸿憋了口气,想冲进一中,把安柔揪出来,质问她,到底对顾景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导致他现在要死不死!
理智还是披着袈/裟,压住了身为魔鬼的冲动。
要真去找了安柔,把她宝贝着的顾景予,不得砍了他,还翻两番,剁成泥?
再后来,顾景予多方打听到安柔的考场,高考日那天,起了个大早,目送着安柔进去。
那么多家长、车辆,堵得大门口水泄不通,空气闷热,又流通不畅。
顾景予握了瓶冰水,手里湿湿淋淋地滴着水。他在门口站着,看见安柔穿着白色短袖、中裙,背着天蓝色的包,头上编了两股辫,发尾束成马尾。
借人群避挡,她发现不了他。他也没有看到,安柔走三步,一回头,目光扫视,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十五岁的安柔,就这样长大了。
顾景予有些恍惚发现,其实,是自己将她送远的。
猝然旁边家长的手机响,顾景予收回神,听见自定义的铃声里这样唱:
千夫所指里,谁理登对不登对。
那瓶水,本是准备给安柔的,此时,被他咕噜噜两口喝尽,水顺着下颌弧线滑落,沾湿了衣领。
瓶子划过一道抛物线,“咚咚”落入垃圾箱。
冰凉的寒意,也经过食道,沉甸甸地,到达胃部,冻到了血液,也冻到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