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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番外·昨夜微霜初渡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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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吐了吐舌头。粉红的,尖而软,很快又缩了回去,快得他没看清楚。但那一闪的印象却又很强烈。强烈到他不得不再吞一口咖啡,压一压。真是醉的不轻。

“哥你早上吃什么,我去买早点上来。”

“面包就好。”

“嗯。那哥你洗个澡吧。”她拿了钱包,溜了出去,把门带上。

她的浴室也不大,浴缸也小。浴室裏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大约女孩都爱大镜子,顾影自怜。摆放整齐的东西,也都带着一点甜香。粉色的浴巾,粉色的毛毛拖鞋,粉色的牙刷。没有任何男性的踪迹,除了——他打开橱柜,裏面有一支蓝色的牙刷,他拿了出来。职业使然,观察良久,放下心来,是新的。他同自己说,这绝对不是占有欲,受了漪姨的托付,他做哥哥的就得要看着她。

很快洗好了澡,用了她的洗头水,现在身上也有了和她一样的气息。从卫生间出来,抬眼就看到她床头柜上摆的相框。是很乖又顾家的女孩子,五斗橱上也摆满了相框。她的相片、小时候和父亲江启云的相片,她和南漪的相片,还有她和她弟弟妹妹的相片。他知道,南漪为父亲守了整整十年的孝然后才嫁人的。他对于漪姨的感情很覆杂,但也不得不承认,南漪对父亲已是情深义重。

在这些相框裏,他也看到了一张旧照,是当年他把她偷出来的时候留给她的。往事历历,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情。母亲因为这件事不断地折磨他。南漪夺走了她的丈夫,她也想让南漪尝一点至亲分离的苦头。就因为他,没能如愿。她的不顺遂,全都发洩到他和弟弟身上。

门又响起开锁的声音,他的思绪断开来。放下相框走出去,江岚把早点在桌子摆好,很随意地叫他,“哥,吃饭了。”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漪姨早起亲自准备早点,也是这样叫父亲,“启云,吃饭了。”温温软软的小妻子的声气。但江岚的声音更甜恰一些。

小小一张桌子,也只够两个人坐。新出炉的面包,飘着奶香。他只吃白面包,江岚吃菠萝包,和小时候一样,最爱外头那层菠萝皮。

“你和季珩怎么回事?”

江岚没抬头,“就是那样呀。我不喜欢他。”

江绍澄放下杯子,“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像在审讯。

一句话在她心头滚来滚去,若能假装随意地说出来,或许就轻松了。但她连开玩笑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是她的哥哥。这种不该有的感情,是不被允许的。

“我功课忙嘛,没时间谈恋爱。”

“是你说你长大了,要谈恋爱的。”

“那我改註意了不行吗。”她的声音还是很软,却带了一丝叛逆。

“没有人比季珩更好了。”

江岚不说话,已经是最大的反抗了。

江绍澄走了,两人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江岚记得刚上中学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他是她的哥哥,可又和普通的兄妹不大一样。他们之间并没有从小到大的朝夕相对。中断了太久,再续起来,总觉得哪裏不太对。她试着去回忆别的兄妹,比如她的弟弟博衍和小妹锦薇。可他们还小,年龄又近,两人天天吵闹,锦薇每天都要哭着去爸爸那裏告状。

她又试着用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式去和江绍澄相处,学着去对他撒娇,提一些“非分”的要求。像别的妹妹一样挽住他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开心的时候在他脸颊上亲吻,恶作剧一样在他白衬衫上留下口红印子,和他的女朋友们友好相处……她很努力地去做一个合格的妹妹,可她不知道她到底算不算合格。她对他又想亲近,又怕太亲近。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做不了一个称职的妹妹的呢?或许是看到他身上被大娘虐待后的伤痕,或许是见他在雨裏对着父亲的墓碑独立时的落寞,或许是他笑容罕至的面庞。她开始有了心事。她同小弟小妹和爸爸妈妈多幸福,她心裏有一处就多痛。痛得暗无天日,痛得日月无光,偏偏还得笑。

没人会相信爱笑的岚岚是有心事的。或许在所有人的眼裏,她什么都有,她不该有那些幽暗的心事。

江岚躲在窗帘后看他的车开走了,鼓起了腮帮子,慢慢松开一口气。她走回浴室,裏头还有一些潮气没散出去。她在浴缸沿坐下,旁边搭着他刚才用过的浴巾。也是迭得整整齐齐的,像他的人一样,怎样都不会乱的。除了带着一些潮湿,否则根本就像被人用过。她拿起浴巾,放在鼻端嗅了一下。一点很淡的焚香、皮革、烟草的味道,哥哥的味道。

为了试出他用的是哪种古龙水,她曾去商场裏做了一个暑假的香水导购小姐。最后终于发现了那款香水,也练就了一个敏感的鼻子,能轻易闻出来和他交往的女朋友用的是什么香水。她不太开心,但是只要他需要,她还是愿意去应酬她们。有时候会放纵自己喷在枕边,就好像是有人同床共枕。

她掐自己的掌心,因为掌心不大容易留下痕迹,但却一样能感到疼。心裏有个魔鬼在噬咬她,想让她臣服。可她不想毁了他,不想毁了他们的关系,不想毁了母亲。至今奶奶都不许母亲去给父亲上坟,要是知道了她……她不敢想下去。

终于考完了试,总算是能是松懈一阵了。出教室的时候,几个要好的女孩子相约着一起去吃冰淇淋。才走出校门,就看到一个材挺拔的身影,一身亘古不变的制服,倚在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前。同学撞了撞她的肩膀,“看,帅叔叔。”

江岚一看,心裏偷笑,哥哥已经要到了被同学叫叔叔的年纪呢。才二十九岁,但对于她们来说,大约就是叔叔。江绍澄也看到了她,摁灭了烟,朝几人走过去。女孩子裏低低一阵骚动,“走过来了!会要谁的电话?”

江岚依旧笑,避开他的目光,假装低头把耳边的头发挂到耳后。

“岚岚,放学了?”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江岚不好意地对同学道:“我哥。”

年轻的女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也跟着叫哥哥,让他带她们去吃冰淇淋。不茍言笑的大哥哥也不会妨碍女孩子们的聚会,他在车裏坐着等,女孩子们扎在一堆叽叽喳喳。

有一半的话题都是他。江岚有一种古怪的矛盾,像是特别珍爱的某支不知名的乐队,又想分享给其他人,让所有人知道它的好;又想捂着、藏着,独自欣赏,怕人家也喜欢,会毁了她的这份珍重。

四个女孩子,有两个住校,一个住在家裏,江岚住公寓。送完了所有人,只剩下他们俩。江绍澄没说话,能闻到空气裏冰淇淋的香甜。还有另外一种味道,很熟悉的,若有若无地飘在鼻端。

“明天我接你去机场。”他终于开口。

“不用,我自己坐飞机。机票已经买好了。”她头一回赌气。刚才一个同学要了他的电话,他没拒绝。

“拿给我看。”

她没办法拿给他,索性不说话,低头捏着手指。若是瓷器,怕是要捏成粉。下车时一言不发,连礼貌都不肯给他,匆匆上了楼。

她跑得飞快,知道他向来都要等她开灯后到露臺和他说再见才会走。跑快一点,可以多看几秒钟,肆无忌惮地那样看,不是妹妹看哥哥。

没开灯,躲在窗帘后往下偷偷张望。他还在那裏,靠在车门边,偏头点燃了一支烟。她看了一会儿,心底那口气总是不顺。索性离开窗口,蜷腿抱膝,坐在沙发上,在黑暗裏睁着眼睛发呆。她变得快要不像她了,哥哥会讨厌她的吧。不听话的妹妹,越大越留不住。

江绍澄抽了半支烟,三楼那个窗口的灯还没亮,更没有人趴到露臺的栏桿上跟他说晚安。他仰着头,烟也不抽了。心骤然一跳,脑子裏闪过无数可怕的可能。人比脑子行动的还要快,大踏步地上楼,电梯都来不及坐。到了门口,猛地拍门,“岚岚、岚岚,你在不在?”

岚岚整个人都浸泡在水底,她喜欢这样憋气。缺氧的时候,可以让脑子不那么乱,清醒一点。

门是锁上的。他推不开,再等不及,猛地踢开门。客厅裏居然已经有一盏灯了,那么刚才他为什么没看见?没工夫想,只是慌乱地叫“岚岚、岚岚!”

屋子不大,很快找到了浴室。他推开门的瞬间,她正从浴缸裏站起身。两个人都呆了一瞬,她惊呼了一声,抱住胸又蹲进水裏。

他反应过来,手足无措,慌得退出去差点撞倒茶几。“对不起,我看灯一直没亮,怕你出事,我不知道,对不起……”

江岚蹲在水裏,水都像沸腾了一样,脸烫得要滴血。没事、没事,哥哥小时也给我洗过澡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他痛恨自己这样冒失,暴躁地在客厅地来回走了两趟。习惯性地去摸烟,想起这是她的住处,她不喜欢香烟味,忍住了。也许应该解释完了就离开,时间能冲淡这些窘迫,但才走一步就看到踢烂的门框,他走了,她怎么办?

江岚很快就出来了,双颊粉得像扑多了胭脂。她不敢看他,就去看门框。她试着关门,门能关上,但锁头全坏了,木头也裂了

“晚上去酒店睡一晚上吧。”他声音有点飘。

“我不要去。”她还在认真研究怎么把门上锁。

他忽然发觉她近来总是说很多的“不”字,是到了叛逆的年纪?

江岚转过身,脸上有些害怕的神情,“最近那个酒店连环杀手不是还没抓到吗?”

他想起来这个案子,专门针对单身住酒店的女性客人,弄得人心惶惶。她应该怕的。他也不好把她带回江家。太晚,忽然过去动静太大,解释就要解释半天。更何况,四叔他们今天已经坐飞机先过去了,只有他母亲在。

江岚仿佛放弃了,把门掩上,“对不起啊,哥……我没事,忘了开灯,直接去洗澡了。”客厅的灯昏暗,但一样看得清她脸上未擦干的水珠,像清晨玫瑰上的晨露。馥郁,娇艷,诱人。他挪开视线。

不该她说对不起,但他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略过不提,反而是种解决尴尬的方法。

“哥,你回去吧,我用椅子顶着门就好。”

椅子顶着门?一个门锁什么都挡不住,何况是个椅子?他又忧心,她一个单身女孩子住在这裏太不安全。他四下看了看,走到沙发边,推了沙发过去顶在了门口,“我留下来陪你一晚上。明天叫人来修门换锁。”

江岚的心情豁然开朗了,“谢谢哥。”

他嗯了一下,假意看不见自己那点心思。

江岚做模做样地坐回写字臺前。但已经考完了,没有书可以看,也看不进去什么。但不看书,还有什么能定住她的目光?

她随意地翻书,“哥,你要不要洗个澡?”背对着他,脸红了也不怕。

身后的人似乎是在考虑。向前也在她这裏洗过,今天怎么要考虑起来?

江岚咬着唇,耳朵竖着,一丁点声响都不想放过。

沙发发出声音,是他站起了身,然后说了一个“好”字。

她压不住唇边的笑意,也站起身,小蝴蝶一样飞到卧室的衣柜前,抱着一套睡衣出来。

江绍澄看到她怀裏的男士睡衣,头一个反应是要审她。但压住了,她向来乖,连荣季桁都不喜欢,不会喜欢其他的男孩子。果然她笑吟吟地,“我上回去逛街,顺便买了一套回来。省得你往后和女朋友吵架,没处收留你。”然后往他怀裏一塞,又坐回写字臺前。

她情不自禁地压住胸口,心跳地太快,而她又不确定演技是不是流畅自然。

进了浴室,百味杂陈。脱光了衣服,镜子裏的人很陌生。除了剃须穿衣,他几乎不会在镜子前流连。没这样清楚地看过自己。身上喷张的肌肉排列有致,有烟头烫过和鞭打过的旧伤,算不上狰狞,但也不好看。并不是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第一个娇滴滴的女朋友见过,露出惊恐的目光,要关上灯,所以他再也不会让女人看见他的身体,他自己也不看。而此刻,明亮的灯光下,硕大的镜子让他藏无可藏,看得一清二楚。

打开花洒,站进浴缸裏。刚才就在这裏,他现在站的位置,她不着一缕的站着。不过两三秒钟,却镌刻进脑子裏了,挥之不去。有些念头,越是不该有,却越是铲除不干凈。

他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大约是十岁左右吧。母亲派他和弟弟去婺州,不想让那两个人太快活。他无意中听见的,南漪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我不能嫁给你。”父亲说什么来着,“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是我的,他也是我的。我能给你名分,也会给他名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从岚岚一出生,他就没当她是妹妹。只是冷眼旁观着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子,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越来越好看。有时候想到母亲歇斯底裏的样子他也有怨恨,有一回他的手甚至已经放到了她的脸上。只要再放一会儿,母亲就能得到一点快乐。

美丽真的是一种武器,她不会挣扎,却会笑。那样纯凈的眼睛,对着他笑。粉嫩的小嘴张开来,以为他的手是递过来的乳头,含住了。柔软的舌头往来反覆的吮吸,大概是味道不对,小小的眉头蹙起来,但是没哭。审视地看了看他,最后咯咯笑出声。

漫长的分离,他无瑕去想任何人。疲于应付压抑的家庭,努力长成一个能顶住一切的男人。时间能重新塑造很多东西,包括情感。比如他曾经怨恨过父亲,后来怨恨变成了谅解。比如他曾经同情理解母亲,到后来也消磨的只剩一点亲情。很多事情,成年后才会懂。明白父母当初无爱的婚姻,明白原来感情不能将就。他也同人订过婚,快要结婚的时候他退却了,他不想再让一个女人成为第二个母亲。

接到四叔的电话,他去码头接她。人海茫茫裏,只要一眼,他就知道是她了。那个小婴儿已经长大成人了。她像所有的妹妹一样,亲近他,甜甜地叫他哥哥,同他撒娇,有时候使小性子。笑容那样明媚,无忧无虑的少女。她仍姓江,在父亲的墓前哭得人心都要碎了。她努力去讨好奶奶、母亲,做着所有江家孙女应做的事情。她还不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大约是没人舍得她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些所谓的豪门秘闻,向来惹人津津乐道。一旦传出去,人人都会在背后议论她,议论南漪,议论他死去的父亲。这些都不是他们应该承受的东西。

她当他是哥哥,他只能是哥哥,必须是哥哥。多一点的念头都是罪恶的。

匆匆擦干身体,还是她的浴巾。睡衣裏有一条内裤,尺寸刚好。江沁她们有一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就是性感内裤,现在的女孩子一个赛一个大胆、能闹,她一定是跟江沁学“坏”了。

江岚不住地抬眼看钟,原来男人洗澡也这么慢。书的一角要被她揉破了,人还没出来。她要找点事情做,做点什么呢?才八点半。离睡觉的时间还早。或许可以打牌,可她翻遍了,没有牌。听音乐?她去翻唱片,全是情歌,夜裏听情歌才要坏事。那就做点吃的?刚才他好像没吃什么东西。可她不会,除了煮咖啡,她什么都不会做。

江绍澄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江岚在煮咖啡。他走到她身后。虽然用的是相同的洗发水、相同的香皂,但那气息在他身体上酝酿后,散发出来的却是他他特有的味道,男人的气息。

江岚心头一窒,耳朵裏嗡嗡作响。她转身想逃,却发现闯到了他胸前。他没躲,却忽然俯下身。她知道他个头高,只是从前没觉得会高出自己那么多,像一座山。事到临头她也慌,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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