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番外·昨夜微霜初渡河
(3)
猿不定,意马四驰。”两个人就这样僵着,都不敢动。无论窗外还是窗内的人,他们被谁看到都不大好。
落地的窗帘,裹得密不透风,空气不大够用。她怀疑这样待下去氧气会用尽。他垂着头,她仰着头,面对着面。躲开会显得心虚,不躲又怕控制不好自己的目光,会被他看穿心底。她不能有害羞的神情,妹妹同哥哥再亲密,也不该有那样的神情。
那应该怎样?神情自若?泰然处之?可她做不到呀!空气稀薄地她有些恍惚,会有他马上就吻下来的错觉。他掌心覆盖的那处皮肤发烫,一路从脊椎烧上来,四肢百骸都热了起来。她的手被他攥在手裏,还没放开。大约是忘了,更像是被定住了。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留多好。
外头有小孩子嬉闹着跑过去,她真怕哪个孩子会忽然掀开窗帘,看到他们。她准备好了借口,就是在玩捉迷藏。
他的目光一丝都不敢挪动,往下一点就是婀娜的春光,会犯罪。谁给她挑的衣服?本来就是出挑的长相,再这样穿,男人都要多看几眼。她像他的瑰宝,他也自豪她的美,可生怕旁人生出什么龌龊的想法会亵渎她。
他是个规矩的男人,规矩到近乎刻板。可再规矩的男人,心底也都囚禁着一只禽兽,平素裏被道德礼教学识束缚住,稍稍管不住就要往外逃。倘若真有血缘关系大约会更痛苦一些,或许也就不会生出那些念头。但是因为知道面前的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抛开覆杂的家族纠葛不提,她就是一个女人。他喜欢的女人,会叫他动情的女人。偏偏是妹妹。
他从前以为女人只分为两种,一种是能相敬如宾娶在家裏生儿育女的,一种是可以解决生理需求的。但再见到她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是会叫他动心、想要占有,想要娶回家天长地久的。大约他和父亲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江岚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无声的。浓密的睫毛翕动了几下,笑容裏有小小的窃喜和得意,像做了挑战大人底线还没受到惩罚的孩子。但她看他的目光永远都是那样温柔,满满的仰望。
他记得有一回她不小心落水,他忘了她其实是会游泳的,想也没想就跳下去了。他抱着她走出水裏,她呛了几口水,咳嗽了半天,却是在笑,大约觉得是很好玩的事情。上岸后,他脱了衬衫,她的目光就一直在他身上。他怕会吓到她,背过身。她脸上的笑渐渐没了,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落在他的伤痕上,生怕弄疼他一样。声音裏带着很重的鼻音,满是心疼,“哥哥,还疼吗?”
成年后,第一次会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快速地拿了衣服穿上,转过身拿毛巾在她头发上揉,只说了两个字,“傻瓜。”
毛巾下的人乖乖地任他摆布,等他把毛巾拿开了,他看到她眼睛裏有泪。还没开口问她怎么了,她忽然环上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在用她自己安慰他。那时候她多大?好像才十五岁。“男儿到死心如铁”,但为她尽做了绕指柔。
刚才露臺上的人叫江岚心潮起伏。往后哥哥会娶别人,她也会嫁给其他的人。可她还不如姨姨,起码姨姨光明正大的和四叔相爱过。她有什么呢,除了深夜裏的隐痛,不会有什么了。这样一想又觉得会对不起未来的丈夫,那么为什么要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呢?不如就一个人渡过此生好了,起码不会伤害别人。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放任自己去想他,就不会自责、不会内疚,不会觉得对不起别人。想到这裏,她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也把自己感动的不得了。人生那么长,她不想遗憾,不想后悔,她要抓紧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秒钟,一秒钟都不要放过。
她往前倾了一下,把头靠到他胸前。轻轻活动了下脚腕,很轻的声音,像耳语。“哥,脚好疼。借我靠一下。”
他今天没穿制服,同其他的客人一样,西装领结,多了一份平易近人。她现在整个人都浸在他的气息裏了,像每个夜裏入睡前都要覆习的梦。现在美梦成真了,又怕好梦易醒,所以赶快闭上了眼睛。
江绍澄早註意到她今天的鞋跟格外高,跳舞到现在,自然是疼的。他站立不动,由着她靠着。仿佛是站不住,她抱住了他,往他怀裏钻。要谢谢摇摇给她挑的高跟鞋,难得可以缩在他颈窝裏。
“哥哥。”她低声叫他。
他低头,她盘起的头发弄的他的脸有些痒。
“嗯?”
“看到喜欢的小姐吗?我可以帮你要电话。”
他忽然想笑。没做声。
她抬起头,询问的目光。
江绍澄摇摇头,“不用。”
他说的是“不用”,不是“没有。”她很委屈,又不敢表现出来。是啊,他想要别人的电话,没有女孩子会拒绝的。
她在他怀裏,细柔的声音在拨动他的心弦。两个人的呼吸声倾耳可闻,气氛变得很暧昧。很想不管不顾地吻她,忍得辛苦。习惯克制自己,可越是克制,心底裏就越有一股尖锐的冲动。禁忌的、阴暗的、刺激的、叛逆的,蠢蠢欲动,喷薄欲出。想做一个枉顾人伦的禽兽,又怕伤了她。必须说些话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喜欢什么样的嫂子?”
江岚咬住唇。什么样的都不喜欢。可她是乖女孩嘛,要说大人爱听的话。
“是哥哥的太太,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喜欢什么样的呀。”她尽量显得轻松,可他还是听出言不由衷的味道来。
很多妹妹都对嫂子有敌意的,似乎是因为娶了太太后,男人往往都和妹妹没那么亲近了——他的机要秘书有一回这么说过的。她就有个哥哥,自从她哥哥结婚后,总是听见她在办公室裏抱怨。所以岚岚大约也是怕和嫂子处不来吧。
“干嘛躲在这裏偷看?”他问。
“我没有,正好路过。是你跑过来,害我变成了偷看。”
她不断地交换着脚站立,是真的脚疼了。
“脚疼得厉害?”
“嗯。”
“下次不要穿这么高的。”
“人家个子矮嘛。”过了一会儿,话题又绕回来,“真的不要我帮忙?”
“什么?”
“要电话啊。你喜欢哪个小姐?”不依不饶的劲头。
“没有。”
“一个都不喜欢?”她抬头。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岚岚。”
“什么?”
“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情。”
她不满地嘟起嘴,“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哥却是老大不小了。”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来,很浅的一个笑,“想过节多拿一份礼物?”
她才不想。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就是没有他。
“我怕你一个人会寂寞。”她忽然幽幽地道。
他心头蓦然一暖,下意识把她也抱紧了,“哥哥不寂寞。”
怎么会不寂寞?虽然都住在大宅裏,哥哥和大娘独门独院。大娘性子变得很坏,对下头人也不好。现在的佣人不比从前,不是奴仆,都是雇员。雇主不好伺候,说走就走,钱再多也留不住。有时候大娘逮不到人撒气,自然要刻薄哥哥——沁妹妹说的。奶奶也自己住一个小楼,整日裏烧香拜佛,谁也不理。也不是不理,奶奶总刻薄四叔。沁妹妹不忿,带着对奶奶也不亲近。但四叔四婶还是对奶奶很好。四叔家有多热闹,越显得哥哥和大娘多落寞。大娘一见别人家的好,就更苛待哥哥——恶性循环。二哥哥逃到天涯海角,最苦的是哥哥。她好心疼他。
婚姻不幸的女人多可怕,对自己、对周围的人都不公平。要是这样,她宁可一个人。
“哥,我永远陪着你。”她心裏的这句话早想说了,虽然明知道他理解的意思不是她真正的意思,但哪怕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也要告诉他。
他轻轻地笑了,“岚岚长大要嫁人的。”她喝了多少酒?是醉话。
她不说话。心裏在说,如果不是哥哥,我谁也不嫁。
走廊上安静下来。他不能再这样放纵自己,他是个男人,再正常不过的男人,理智总有不够用的时候。他微微掀起一条缝隙,周围没有人。“出去吧,等下漪姨要找你的。”
她知道,所以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他弯起胳膊,“你先扶着我,我带你到那边坐一会儿。”
所幸没人註意到他们一起消失了那么久,找了沙发坐下,江岚的眉头蹙着。他想看看她的脚,但这场合不行。
“我去和漪姨说一下,先送你回家。”
江岚摇头,“不好,摇摇肯定要不高兴的。我就坐一会儿,哥你去忙吧。”江绍澄确实不好一直在她身边,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裴仲桁慢慢啜着一口酒,也把目光从那一对小儿女身上挪开,若有所思。有人忽然挽上他的胳膊,很馥郁的香气。“爸爸。”摇摇轻轻叫了他一声。
“什么?”
她很有深意的看了看他,没说话。然后把头倚在他肩上,“妈妈最爱的是你。”
裴仲桁笑了,“我知道。”心底一软,女儿果然是贴心的小棉袄,会特别在意他。他轻轻拍了拍摇摇的手。一转眼他的小棉袄就被别的臭小子抢走了,这种心情很难言喻。但上天很厚待他了,他没那么贪心。
父女俩相视一笑。蛋蛋走过来,一脸赧然,脸很红,见到他们像见到救星。
“怎么啦?被煮啦?”摇摇笑。
蛋蛋拿了边上的苏打水猛喝,他还小,家裏人不许他喝酒。“现在的女孩子真可怕!”他心有余悸。本来想去帮天意“救”昭阳哥的,结果他也差点被缠得分不了身。摇摇笑弯了腰。
蛋蛋一抬眼的功夫看到外头,“咦,妈妈怎么到外头去了?我去找妈妈去!”
摇摇一把拉住他,“你还没跟我跳舞呢!”然后夺了他手裏的杯子塞给裴仲桁,拖着他进舞池了。
蛋蛋跳得心不在焉,一个劲儿往外看。
“你看什么呢,要踩着我的脚啦!”摇摇抱怨。
蛋蛋好奇,目光总是往外飘。
“蛋蛋!”摇摇佯做生气。
蛋蛋脸又涨红了,偷眼四下看了看,生怕旁边人听见。“裴心摇,都说了在外头不许叫小名的!”
摇摇笑起来,看他像真生气,才勉为其难地说:“好吧。裴渡、裴二少,麻烦你和女孩子跳舞的时候专心一点,鞋子都被你踩臟啦!”
这样一打岔,蛋蛋把母亲的事情全忘到脑后了。
江岚坐着无聊,客气地婉拒了一个又一个的邀请,确实是没办法跳舞了,只好干坐着。这样又不知道喝了多少鸡尾酒,脑袋就有些发沈了,人也有些困。
摇摇一晚上都很忙碌,蛋蛋应酬完姐姐坐到江岚旁边,看她脸上酡红,“岚岚姐,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岚岚摆摆手,脸上有微醺的浅笑,醉眼朦胧的样子艷意更盛。“不多,没喝多少。难得可以喝酒,大人不会管。”
蛋蛋不能喝,满心的好奇,“哪种好喝?”
岚岚又叫他去端了几杯,一边喝一边跟他说,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的。
南舟同江誉白已经回到了大厅。夜已经深了,有上了年纪的客人开始一一辞别主人。江岚看到江誉白一家也正在同荣家夫妇和姨姨一家道别。男士同男士互握了手,又同女士们轻轻拥抱贴面。江岚的目光一直锁在南舟和江誉白身上。他们同所有人一样,轻轻抱了一下,脸颊轻贴,然后轻吻了一下,多一秒的停留都没有。可江岚心裏却充满了“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的哀愁。她再也不想喝酒了,让蛋蛋去叫江绍澄,告诉他她想回家。
南漪正在江绍澄边上,听见蛋蛋的话,同江绍澄一起走过来。江岚看上去恹恹的,是喝多了不大舒服的样子,加上江绍澄说她的脚疼,南漪便满是心疼的责备,“你这孩子,怎么喝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