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卷钱跑路给了少爷们启示,他们便开始动了小心思,除了三姨太家的五少爷。就这样,几个少爷开始暗搓搓地偷偷古董、蹭公中,把个家蛀得半空。
南老爷是个享福的人,家裏没有嫡长子,他庶出的长子也是长子。生意早就交给大少爷和铺子裏的老人们打理。大少爷开始还算勤勉,后来交坏的伴儿,带着他可劲儿糟蹋钱。开始还有忠心的伙计规劝,可老大中了邪一样信那个狐朋狗友,就这样气走了不少老人,几个股东也相继撤了股。那人狐假虎威作威作福,亏了几个大生意,然后卷钱跑了。这事儿让南老爷知道了,对着老大又是一顿狠揍。
南老爷有个怪癖,教训儿子,不论谁犯了错,其他的儿子都要跟着挨罚,人人都不服气,早就心生怨恨。大少爷老实了一阵,谁知道又和一个窑姐儿白珍珠好上了。白珍珠带着大少爷抽大烟、狂嫖烂赌,没几年竟然弄了十几万的亏空,最后只好把南家的船运公司贱卖了,还一直瞒着南老爷。后来裴家人故意放了风声出去叫南老爷知道,南老爷听完就气晕过去,就这样中了风。
老头子不管事了,少爷们没了忌惮,怕老大把家业全败光了还背上债,索性分了家。老头子也管不住了,只好同意。到分家的时候,才发现家裏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了。债臺高筑,房子、地都没有了。老大怕人讨债,带着老娘老婆想逃跑,结果没出城就被抓了。其他房裏人早走光了,除了三姨太和十姨太。还不起债,老大就使坏把妹妹南漪给骗了,送给裴益抵债。
南漪要死要活的,裴益就拿着大少爷的欠条给她看。说是陪他一回,抵几百大洋,还能让南家人继续在大宅子裏住着。否则别说南漪,就是十姨太也要被拉去妓院裏陪客赚钱还债。体弱多病的五少爷实在看不下去,找裴益理论被打伤,不久就一命呜呼了。更气人的是,老大趁着南老爷病中,弄了个契书,拿了南老爷的手指打了手印,上头写着所有的债都子债父偿和他无关了。
南舟气得胸闷,咕嘟咕嘟又灌了几口白水。她强稳了心神,心裏还有些侥幸。等明天先看裴家的字据,再回来对一对南家的账本,也许情况没有那么坏。
南家早没了账房先生,阿胜也是个糊裏涂糊涂的,生意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好在还能找到旧账。南舟算了一夜,越算越心凉。真的不剩了,一点都不剩了。这南家烂透了,她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这个烂摊子?
天快亮的时候,南舟倒在床上睡了个囫囵觉,醒来的时候快到中午了。人饿得不行,这才想起来昨天到现在都没正经吃过东西。她洗漱好推开门叫阿胜,阿胜说给她留了饭。饭端上来不过白粥咸菜,同往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简直天上地下。阿胜眼睛裏又是一包水,“九姑娘委屈你啦。”
南舟无力地摇摇头,也没什么胃口。但今天怕是有场恶战,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她勉强喝完了一碗粥,进了裏屋换衣服。
好半天阿胜才看到她出了房间,手裏拿了算盘和演算纸,问阿胜:“铜锣找到了吗?”
阿胜忙把锣拿给她看,南舟点点头,两人便出了门。
走到街口,一家食铺还在卖上午没卖完的粢饭糕。阿胜人走过去了,眼睛落在了粢饭糕上。南舟瞧着心酸,虽然阿胜是家生的下人,也跟半个少爷似的,没受过什么苦。看他人瘦瘦条条的,南舟买了四个,都塞给了阿胜。阿胜推脱,南舟只好拿了一个吃,剩下三个给他。阿胜这才欢天喜地地接过去。
阿胜很会给她省钱,只叫了一辆洋车。南舟坐着,他在旁边一路小跑着跟着到了裴家。
南舟叫阿胜拿着铜锣在外头等着,同他约好,日落之前若是她不出来,就让他敲锣大喊,就说裴家杀人了。阿胜眼眶红红,又恨自己没出息,让她一个姑娘家深入龙潭虎穴。南舟安慰了他几句。她是南家人,把能做的做了,对得起自己这份心就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环。门房开了门,南舟自报了家门,门又合上。不一会儿来了个瘸腿的中年男人将她让了进去,南舟瞧他样子还算和善,便随着他进了宅子。
坐北朝南的宅子,高墻黛瓦,影壁质朴,连大门都不起眼。但绕过了影壁才知裏头别有洞天,宅院宏大又不失精致。不知道这几个恶徒从谁家手裏抢来的好宅子,白白浪费了。
她为了在袖子裏藏刀,特意穿了袄裙,裏头裏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实。稍稍一动就是一身汗。但先前是热汗,现在成了冷汗——进到正厅一看到裴益的那张脸,她就冷汗直流。
裴益惬意地脚搭着茶几喝着茶听着小曲儿。白绸子暗花衫裤,松散了几粒扣子。因为脸生的漂亮,随便穿什么衣服,看着都是个齐全人儿。他面前立着个俏生生的姑娘在唱大鼓书,唱词淫秽不堪入耳,两人眉来眼去的,南舟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裴益听到动静一抬手叫停了小曲儿,“哟,九姑娘真来啦!”然后叫顺子把唱歌的女孩子带下去。
南舟也不同他废话,叫他拿字据欠条出来,她要亲自算账。裴益拍拍手,账房先生抱着一个大木头匣子过来,放到了茶几上。打开一看,全是欠条,都是南家大少爷的手印。南舟看了看,二话不说,一张一张算起来。
裴益看着无趣,笑呵呵的,“九姑娘,你慢慢算,爷先去睡一觉。等算清楚了,再叫人来叫我。不过甭想着偷偷毁个三五张的,我可都有底单的。”
南舟不理他,埋头苦算。此刻院子裏蝉鸣阵阵,骄阳烘得外头热浪滚滚,她却是比昨夜裏还心凉。将近四十万元的欠款,倘若宅子田产还在,勉强卖了还能抵债,可现在南家可谓分文不剩,怎么可能还上?她只觉得从脚凉到了心。
咬着笔头呆楞了半晌,接着奋笔疾书起来。
裴益睡了一觉起了床,顺子捧了碗冰镇酸梅汤给他,他斜着眼睛瞧了瞧外头,日头低了。他喝到一半,突然想起正厅裏的人来。
“那个南家的丫头走了?”
“没走,还在正厅呢!”
裴益放了碗,精神头足了,“走,瞧瞧凶婆子去。”
裴益到了厅裏,果然见南舟端坐着。
“九姑娘,算明白了吗?没骗你吧?”
“纸面上的数字是对的,不过纸面下的事情,就要同裴四爷说道说道了。”说着,南舟推了几张纸到他面前。
裴益倒是没料到她没骂没闹,这样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瞥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方块字,看得头疼。他不耐烦地手指敲了敲,“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裴四爷,咱们俩家的那点恩怨我也是闹明白了。这纸面上的数字不假,但怎么会欠下这样的巨款,裴四爷你自己心裏也有数。”
裴益听到这个,脸上的笑意敛了,错了错牙,“哼”了一声。
“倘若恩怨要用钱来偿还,那也该还够了……”
“够个屁!”裴益一拍桌子。“我爹被老畜生打死,我娘被老畜生霸占了那么多年,生不如死。我们兄妹四个,没爹没娘,你知道我们怎么活下来的?大哥为了照顾我们瞎了眼断了腿,我姐得了病没钱治,病死了。我从能走路就在外头卖苦力讨生活——你说还够了,告诉你,你南家人死绝了也不够还!”裴益说到激动处,眼睛发红。
南舟紧紧抿住唇,“既然是不够,多少才是够?我爹也被你们气中风了,不死不活。我五哥被你打死,我妹妹的清白也被你毁了。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一辈子就毁在了你手裏!南家几代积累下的家业如今丁点不剩,说家破人亡也不为过——裴四爷认为要怎样才算够?”
裴益冷笑着不说话。
“既然最后就只剩这些债下来,是不是把钱还上了,咱们两家的恩怨就算两清了?”
“你先还了钱再说,现在说那些都是屁话。”
“不要先说后说,既然钱能解决的事情,咱们就用钱解决。但是有条件,一,你不能再祸害我妹妹;二,你不能再骚扰南家人。这么大笔款子,给我些时日,我定会还上。你心裏也清楚,我不可能一日还给你,若逼得狠了,不过鱼死网破,人财两空。”
裴益垂目想了想。南舟把字据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口说无凭,裴四爷不妨看看。”
裴益撇了撇嘴,“爷大字不识几个,想诳我呢?”
“那就叫您家认得字的、拿得了主意的人来看。”
裴益哼笑,“成,那回头我二哥回来了,我叫他瞧?”
“咱们也别回头了,今日事今日毕,我就在这裏等着裴二爷。”
裴益起了身,“那九姑娘就等着吧!”
正厅裏人走光了,只剩南舟一个。虽然精神紧张脑仁发疼,但好在目前为止倒也没太坏。只是日头眼见着就快落下去了,她估摸着裴益大约会故意把自己晾在这裏。于是写了个条,叫了个听差的,偷偷塞了两块钱给他,请他拿给阿胜。
阿胜看了条子,南舟叫他先在外头等着,如果明天早上天亮了她还没出来,再按照前头商量的来。阿胜心裏着急,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姐,在外头呆上一夜,传出去名声不知道要毁成什么样。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他只好抱着锣找了个角落蹲着,时不时盯着大门看。
他靠着没多久,天黑了下来,困意也上来了,便打了个盹儿。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胜被汽车的喇叭声吵醒了。他揉揉眼睛,看到裴家大门前停下了一辆汽车。门房跑出来开门,有个中年瘸腿男人也从裏头迎了出来,拉开车门,将车裏的人让了出来。
裴仲桁一下车就註意到墻角缩着的人了。那人怀中一面铜锣,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他蹙了蹙眉头,瘸腿男人是裴家的管家泉叔。泉叔一边张罗人拿行李,一边道:“二爷怎么这个点才到?”
“船路上出了点问题,耽搁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裴家,裴仲桁问:“我这一年不在家,家裏可好?”
泉叔躬身点头,“都好,四爷照看着,出不了什么差池。”
“外头那个是谁?”
泉叔道:“是南家人。”
裴仲桁没说什么,顺着抄手游廊往自己院子裏走。泉叔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南家的九姑娘来了,这会儿在正厅裏……”
裴仲桁脚下的步子只是滞了一下,很快又恢覆了步伐,也没问什么。
泉叔随着他走了一阵,有点心焦,“二爷,九姑娘已经来了四五个小时了,四爷也不许咱们过去……”
裴仲桁突然凉声打断他,“泉叔,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泉叔顿时起了冷汗,“回二爷,承蒙二爷收留,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也该是裴家的老人了。不会忘了您这条腿是怎么瘸的了吧?”
泉叔的背弯了弯,脚步虚浮,“不敢忘。”
是南老爷打断的。他早年在南家做管家,很受过周氏的照拂。心中感念周氏,不忍看南舟被祸害。但他刚才差点忘了,裴家同南家的深仇大恨,谁的脸面也大不过去。
裴仲桁点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裴仲桁站住,叫长随万林去正厅裏看看。
万林回来回禀道:“九姑娘一个人在正厅裏,一直干坐着。丫头端的茶和点心是一点儿没碰。说是在等二爷回来,谈一谈南家的债务。”
“行了,知道了。”
“二爷要换衣裳过去吗?”
“不用。你也一路辛苦了,回去歇歇吧。”
万林道了“是”,退出了房。
裴仲桁也没喊人伺候,自己洗漱。惯常先去洗手,反覆洗,直到手洗得发疼,才会觉得手上是干凈了。洗澡时也是每一处都仔细反覆清洗。
每次在外头做了事回来,他都疑心旁人也能嗅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他看过西人医生,告诉他这是心理疾病,是幻觉。他后来也说服自己不过就是幻觉,但是还是无法克服。回想起来,大约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换了衣服出来,抬眼看到书架上的书,都是从前上大学时的教科书和小说。恍然人生如梦,不知今夕何夕。仿佛还记得自己抱着书本在京州大学裏上课的样子,也记得小时候在外头读书,大哥冒雪给他送学费。大哥话少,反覆都是那几句,“好好读书,给咱裴家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