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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都梦断理归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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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您怎么看?”陈国松又问了一句。不敢太急切,但声音裏的焦灼却一览无余。

裴仲桁缓缓抿了口茶,“陈老板,老实说船运生意我没做过,兴趣也不大。”

陈国松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面前的人油盐不进,他口干舌燥地说了许久了,对方既不走,又不愿意接手他的生意。陈国松瞧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外头好一阵了,这会儿目光又飘过去了,不知道这外头有什么好看,于是也探过去看了看。

路上行人是不少,可没什么热闹事发生,也不见什么亮眼的漂亮女人。陈国松转过头来接着道:“二爷,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哪!现下哪儿都不太平,南来北往的货,旱路多少劫道的,反而水上更可靠。这哪裏一打仗,粮、盐、茶、大豆、生丝、布料,都得南下北上,谁能运得动货谁就盘得活钱。那些个土匪、军阀、政府军,谁都离不了这些。我知道二爷生意做得大,但谁同钱过不去呢,您说是吧?

“既然是个摇钱树,陈老板怎么这么舍己便宜了旁人?”

陈国松一嘆气,“老实同二爷交个底,通平号原也不是我的祖产,是南家的老号。南家祖上做过漕运总督部院的督粮道,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用自己家的船运官家的粮,只赚不赔的买卖。南家最鼎盛的时候可是有六七十条船,听说道光年间一条粮船一年的包银都到了七八百两白银。后来运河淤阻,漕运改走海运。但南家几代积攒的银子也是多的花不完,买地、买铺子,光这两处每年的收入也是叫人咋舌的。

可惜啊,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先是南老爷成了亲就跑到外地去衙门做个小文官,家裏的生意都是南夫人周氏打理。周氏一个妇道人家能力也有限,渐渐地就关了不少铺子,船运这裏就只剩十来条船走海运,算是留点传承。但靠着几个庄子的租子,也过得富足。那南老爷最是个会享乐的,辞官后带了六七个老婆回来,后来又讨了几个,也是不管生意只管挥霍的。到了南家大少爷接管生意,那就更没法说了,反正也是个败家子。

他家大少爷早些时候急着兑银子,抛了股份。我呢,当时只瞧着是个赚钱的生意,也没查清楚就接手了。谁知道接到手裏才发现裏头管理得乱七八糟,柜上得力的掌柜和伙计都叫南大少给挤兑走了,经营的一塌糊涂啊!

我苦撑了两三年,再撑下去家底都要败光了。我儿子也大了,要接我去香江养老。他在那边做了厂子,买美国机器、请洋人工程师,哪不是需要大笔的款子?我寻思着与其把钱费在这上头,不如卖了,把款子交给孩子挣个好前程。

我年纪不小了,早没了雄心壮志了,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二爷您不一样,震州码头是四爷的天下,荐头、扛工、商户都被四爷料理的服服帖帖、整齐有序。您想,码头有四爷罩着,自家人看着自家生意,光成本也能下去不少。二爷您又是个懂经济的,同英国人关系又好。通平号要是让二爷经营,那还不财源滚滚的?……”

裴仲桁还是心不在焉地望着外头,直到江誉白和南舟消失在他视线裏后,他才转了目光回来。杯盖撇开飘过来的茶叶,静静地喝了一口茶。

陈国松说得口干舌燥,但看裴仲桁那八风不动的样子,料想大概是没戏了,人便有些颓然。他无奈地也端起了茶润嗓子,想着该去找谁来买自己的铺子。不料裴仲桁放下了茶杯,缓缓道:“那就这样吧,陈老板带上文书明天就来我家把手续办了吧。”

陈国松没反应过来,楞了片刻,“什、什么?”

裴仲桁却已经起了身,“就按陈老板说的价来吧,通平号我要了。”

江誉白把南舟送到了巷子口,汽车开不进去,他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本要送她到门口,南舟却请他止步,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江先生不必送了,街坊邻裏人多口杂,回头传到我家三姨娘耳朵裏,我得好几天不得清凈。”

江誉白很理解地笑了笑,并没有勉强,同她道了再会,南舟颔了颔首转身往家走。

夜风轻柔,把鬓边米兰的香味送到鼻端。她从头上取了下来,低头轻轻嗅了嗅。浓郁的花香经久不散,比八月桂子还要馥郁。

她走了一阵停了下来,下意识转过身去,却见江誉白双手插兜靠在车身上。大约是没料到她会回头,他怔了一下,然后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南舟也没料到他还在那裏,硬着头皮也笑了下,忙转了身快步往家走。两颊发起烫来,心也慌的不像话,暗暗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就像传说中的花痴。

远远看她进了门,江誉白这才上了车。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刚才姑娘是害羞了?笑起来是甜的,羞起来怎么觉得更甜?

南舟到了家,进了院子人靠在门上喘气,心都快跳出来了。她读书那么多年,乌泱泱的男同学,高矮胖瘦、或文或武,或开朗活泼或沈着稳重。不是没有品貌出众的,也不是没有追求她的,只是她从来没觉得这些人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女同学们挂在嘴上的“爱情”,对她来说是个相当模糊的东西。

在建州时有个叫姚樱华的女同学,几个月就会换一个男朋友。有时候女孩子们凑在一起难免说些私密话的话题,姚樱华就会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育、鼓动她们,让她们趁着年轻好好享受爱情。

南舟功课好,这方面却不怎么开窍。大约是瞧着自己的父亲如何对待母亲,所以对男性天生有一种失望。她听得懵懵懂懂稀裏糊涂,既不羡慕也不好奇。但做个好听众,总还是要捧个场问些问题,好叫宣讲的人有话可说下去。

姚樱华抚着胸口有些激动,“你问我爱情是什么?爱情是拥抱,是热吻,是不可抑制的心动,是不顾一切想要的靠近,是不分昼夜的想要耳鬓厮磨。”

南舟觉得她像在演话剧,姚樱华还是孜孜不倦,把手放在她胸口,“当你对一个人心动了,你会感觉到心活起来了,嘭嘭嘭地在跳。心被一团热流紧紧裹住,然后除了那个人,你什么都看不见了!”

南舟觉得她说的玄之又玄,不以为然道:“然后呢,就要kiss了?你说人的嘴不就是两片肉,有什么好吃的?甜的?咸的?”

另外的一个女同学也有男朋友的,听她这样说,咯咯直笑。

姚樱华瞧着她的大眼睛又机灵又傻气,于是捧住她的脸往她唇上吧唧亲了一口,恶作剧般道:“你说甜的还是咸的,好吃不好吃?”

南舟被恶心坏了,推开她,呸呸呸地吐口水,反覆擦着自己的嘴,“死樱华,什么啊,恶心死我了,简直是在舔吃蜗牛肉!”

两个女孩子笑得东倒西歪,笑着道:“我就不信你以后不吃男朋友的蜗牛肉!”

可刚才那一瞬间,南舟真的感到心快要跳出来了,又和紧张时候的那种心跳不太一样。怎么会这样?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一转念又想起蜗牛肉的阴影来,心慌立刻被惊惧代替了,甚至觉得有点毛骨悚——她实在对腻人的蜗牛肉没什么兴趣啊,又添又唆的,简直要吐的。

可怎么回想到这个?她觉得这样胡思乱想太不像话,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平覆下心潮,又忍不住想打开门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外面。她刚把门拉开一道缝隙,却看到了一路小跑过来南漪。这太奇怪了,南漪别说夜裏出去,就是白天也向来很少出门的。

南舟把门打开,奇道:“漪儿,你去哪裏了?”

南漪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立刻停了步子,双手背在了身后。有些慌张,“九姐姐,你要出去呀?”

南舟纳闷,她今天一天都不在家,她不知道?“不是,我才到家。你去哪裏了?”

南漪慢吞吞挪着步子,“没有去哪裏,在外面走走。”

“哦。快点进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南舟冲她招了招手。

南漪却是几步一挪地挪过去,手一直藏在身后。

南舟嫌弃她实在太慢,先进了院子。三姨太正从屋子裏出来,见姐妹俩一前一后进来,又讥道:“南家真是败得很了,这哪还是大家的小姐?一个、两个的一整天都不着家。”

南舟不理她,进了屋子。阿胜替她打水,南舟小声问他:“漪儿今天也出去了?”

“哦,是啊,十一姑娘说出去散心,不让人跟着。”

南舟点点头,直觉南漪有什么事情瞒着人,最怕是她被裴益纠缠又不敢同家人说。

睡到了半夜,南舟被热醒了。伸手摸扇子没有摸到,便摸着黑下床去找扇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又懒得点灯。窗户半掩着,南舟嫌闷,正要去把窗户全敞开,隐约听见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南舟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往外看,有人在院子的角落裏不知道在做什么。南舟想叫阿胜来抓贼,可再仔细分辨,那身影单薄纤细,分明就是南漪。

南舟不想惊动旁人,也怕突然走出去吓坏她,便稍稍弄出了些动静。果然院子裏的人慌了起来,慌不择路地往房裏跑。南舟这才拉开门出去,挡住了她的去路,低声问她:“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

南漪嗫嚅道:“没、没,没什么。”可那样子分明就是有什么。

南舟错过身走到她刚才在的地方,那裏放着一个小泥炉子,刚烧起了火。她转过身发现南漪还背着手,她走近南漪,在她身上嗅了嗅,讶异道:“你要熬药?病了?是什么病?”

南漪紧抿着唇不说话,眼睛裏却盈满了泪水。这时候东屋三姨太房间突然点了灯,怕是南老爷要起夜找夜壶。南舟忙把南漪拉进自己屋裏,把门窗都关上,让她坐下。轻声问她:“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南漪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可又怕人听见,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九姐姐,我完了,我有孩子了……”

南舟的脑子轰的一声,差点没站住。“你说什么?”

南漪从手臂上抬起头,“九姐姐,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信期已经三个月没来了了,可我不敢同母亲说……”

“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南漪的眼泪流得更多了,摇着头哭道:“不会错的……爹生病的时候我找了好多医书来看,都对得上,不会错的……可我不能要这个孩子,叫我怎么见人啊!”

“那你熬的是什么?”南舟心头凉拨拨的,生怕她是要做自己在想的那件事。

南漪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南舟抓住她的双臂,逼她直视,“你是不是在熬堕胎药?谁敢给你开这样的虎狼药的!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她又急又气。

南漪抹着眼泪,“没有谁。是我自己照着书上开的,没敢在一处买,凑成了一副药。”所以才跑了一整天。

南舟抓住她的手,纤瘦的女孩子双手冰冷。她痛心又难过,声音也轻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吃这个药多危险?更何况是你自己开的方子!”

南漪哭得止不住,“可我没有办法啊……九姐姐,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想要孩子!”

南舟一时无话。她说的对,这个孩子不能要,不然她一辈子都完了。南舟把她的手握紧了,半晌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南舟带着南漪找了个借口早早出了门,先乔装打扮成妇人的样子,雇了车去邻县的药店裏把了脉,果然是有了孩子。虽然早就知道,但这结果从大夫的口裏听到,总归还是更震动的。

不能这边摸到了喜脉那边就要打胎药,南舟又换了一家药店,费尽口舌加了钱买了一副打胎药。次日南舟又同南漪借口上山烧香礼佛,会在山上住上一两日消暑,带上了换洗的衣服。十姨太知道女儿近来心情抑郁,巴不得南舟能带她出去散心。

洋车拉上两人出了街,绕了一圈,南舟叫他停在了德胜饭店,进去要了一间客房。德胜饭店的一楼是间西餐厅,两人先吃了饭。南漪没什么胃口,南舟哄着她多少吃了一点。

吃完东西,两人去了客房。这种事情不能在家裏做,南舟也不敢随意找个偏远的客栈。地方太差,出入人太杂,既不干凈也不安全。南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的对不对,她也害怕。但难道叫南漪生下那个畜生的孩子吗?她是头一个不同意的。

药是请厨房代煎的。南舟的打算是南漪吃了药,可以坐在抽水马桶上等孩子打下来,然后在这裏好好休息两天,想吃什么东西可以随时叫人送过来。

看着桌子端上来的药,南舟心裏也忐忑,“十一,你想好了没有?如果你怕了也没关系,姐姐再想其他的办法。把孩子生下来,送人也行……”

南漪本就白皙的面庞这会儿更苍白了,但神色坚毅。她什么都没说,抿了抿唇,端起来就大口大口地把药灌下去。

药一时半会儿不会起效,两个人一同靠在床上等着。南舟怕她害怕,一直握着她的手同她说话。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当年逃婚的事情,说在沪上和建州上学的事情。南漪一直羡慕地望着她,这些事情离自己多么遥远啊。

“你要是想读书,回头等身体好了,我带你去中学报名去。”

南漪摇摇头,“我基础不好,上学是不想了。我喜欢读医书,不过学医恐怕是没机会了。我想过了,做护士也是好的。上回去医院换药,陆医生的一个护士和我差不多大。她说她就是上了三个月护校,毕业就可以出来做事了。以后想学习还可以慢慢深造。”

南舟抚了抚她头发,同她一同憧憬着未来。慢慢地,南漪的声音慢了下来,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是肚子疼了吗?”南舟急问。

南漪点点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南舟扶着南漪去卫生间裏,让她在抽水马桶上坐好。南漪疼得冷汗直流,南舟紧紧抓着她的手安抚她,“忍一忍,等孩子下来了就好了。”

南漪咬着唇点点头。这世界上除了母亲,这个姐姐就是她最亲、最可信赖的人了。肚子疼得翻江倒海,可她不敢叫出声,怕南舟着急害怕,她只是拼命地忍着。血流出来,可腹痛却没有减轻,反而更痛了。

南舟本也是不懂,只记得大夫的交代,要看胎囊有没有落下来。她不停地检查,可马桶裏全是鲜红的血,不见肉块,就怀疑孩子没流出来。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有落胎。她已经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南漪看她神色焦急,紧紧抓着她的手,还努力安慰她,“姐姐你别着急,再等一下,也许很快就下来了。”

但南舟见她脸色越来越白,她也越来越害怕。“不行,漪儿,不能再等了。这样不大对,我带你去西人医院!”

“不,姐姐,我不想去,再等一下吧……”

南舟不停地检查马桶,都是血,南漪的血也流得越来越汹涌。她赶紧准备好布带毛巾,“漪儿,你听姐姐的,我们得去医院,你这样会没命的!”

南漪的脸白得吓人,人也虚得没有力气,整个人要靠着南舟才不会从抽水马桶上滑下去。南舟拿定了主意便不再迟疑,她给南漪垫好毛巾穿好衣服,扶着她起来。可南漪虚弱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南舟咬着牙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南漪人虽瘦,个头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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